黄包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，发出咯噔咯噔的响。魏三合坐在巡捕房后门的台阶上，脚边滚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核。他刚从停尸间出来，听见里面两个文书在低声嘀咕：“张兆丰这案子，又卡住了吧？”“可不是，沈探长查药铺，能查出个啥来？那些黑市里的东西，正规地方哪有卖。”
魏三合没吭声，只把袖口一捋，掏出老魏头留下的铜烟锅，在膝盖上轻轻磕了两下。烟锅早就没装过烟丝，但他每次紧张、犹豫，或是拿不定主意的时候，就得摸一摸它。铜面擦得锃亮，照得出人影，映着他那张精瘦的脸，右耳缺了一角，像被狗咬过似的。
他想起十二岁那年，在码头听见一个瘸腿贩子跟人吹牛：“东码头有个‘哑婆’，不说话，专配迷魂散，三钱银子一包，吃下去睡三天，叫都叫不醒。”那时候他还信，后来才知道，所谓“迷魂散”，不过是鸦片渣混了曼陀罗粉。可现在这毒，能让银行家倒地就死，连岑法医都验不出名堂，恐怕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东西。
他眯起眼，抬头看天。月亮被云盖住一半，巡捕房后巷的灯泡昏黄，照得墙皮发灰。他知道，沈砚正在楼上翻案卷，一根钢笔转来转去，眉头拧成个疙瘩。他也知道，自己要是这时候说“我听说黑市有门路”，沈砚肯定摇头：“你哪儿听来的？街边算命的瞎话也信？”
可他不信那些算命的，他信的是码头上的风、赌桌上的嘴、还有那些喝醉了乱说话的老油条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灯笼裤上的灰，把铜烟锅塞回腰里，顺手把剩下的半个苹果扔进旁边的潲水桶。桶边蹲着只花猫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头舔爪子。
魏三合蹽开步子，拐进小巷。他走得快，脚步轻，布鞋底几乎不沾地。走到巷口，看见个卖骰子的小贩，裹着破棉袄缩在墙角。他走过去，丢下一枚铜板，抓起一把三颗的骰子塞进袖口，又问：“今儿赌场开门没？”
小贩抬眼打量他：“你是谁家的？别是巡捕房派来踩点的吧？”
“侬晓得伐，”魏三合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我阿弟欠了大耳杜三十块，今晚上不还，他要剁我手指头。我不来赌，难道在家等死？”
小贩哼了一声，摆摆手：“侧门进，报‘老规矩’就行。”
魏三合点点头，转身往西走。他换上件洗得发白的短打布衫，脸上抹了把灶灰，走路时故意驼背，活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。赌场侧门在一条窄弄子里，门缝透出昏黄的光，还夹着一股劣质烟草和汗臭混在一起的味儿。门口站着个穿马甲的胖子，胳膊上全是刺青，手里捏着根铁尺。
“老规矩？”魏三合低声问。
胖子上下扫他一眼：“进去吧，别惹事。”
他推门进去，热浪扑面而来。屋里挤满了人，吆五喝六，骰子在碗里撞得叮当响。烟雾缭绕，几张牌桌前围得水泄不通。魏三合没急着上桌，先在角落站了一会儿，耳朵竖着，眼睛扫着。他知道，在这种地方，话不能直问，得套。
他在一张牌九桌边坐下，押了两把，输了个干净。旁边一个满脸褶子的老赌客啧了一声：“小伙子，手气背啊。”
魏三合叹口气：“背透了。昨儿还听说有种药，吃了不疼不痒，倒地就死，还以为能翻本，结果根本不管用。”
老头瞥他一眼：“你还信这个？”
“怎么不信？”魏三合掏出半包香烟递过去，“我表哥就在西市殡仪馆扛棺材，说最近好几具尸体，嘴里发苦杏仁味，验不出来啥毒，人都说是阴差索命。”
老头接过烟，点上，吸了一口，才压低声音：“那种药，早就不叫‘苦仁散’了。现在都用‘不见红’。”
魏三合心头一跳，面上不动：“‘不见红’？听着不像毒药，倒像姑娘名字。”
“嘿，”老头冷笑，“就是因为它杀人不见血、不出痕，才叫这名儿。你要真想找，别在这儿瞎问，去城南废庙，找一个穿灰袍的，手里拎个竹编药箱，问他要‘三更倒’的旧方子，他自然懂。”
“谢了啊。”魏三合拱拱手，正要再问，老头却站起身，拍拍屁股走了，连牌都不打了。
魏三合没追，也没慌。他知道，在这种地方，问多了反而惹祸。他走到另一张骰子桌前，故意输了几把，嘴里骂骂咧咧：“老子上次吃的就是那‘三更倒’，怎么这次不管用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