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三合叼着半截草棍,从巡捕房后门溜回来时,手里还攥着个油纸包,里头是刚买的肉包子。他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嘴角,刚才那口汤汁差点滴到前襟上,这身破衣裳已经够脏了,再添点油星子就真成叫花子定制款了。
他正琢磨要不要顺道去厨房讨碗热水把包子冲下去,迎面撞见文书小王抱着一摞案卷往外跑,边走边喊:“三合!沈探长找你!说让你立马回话!”
魏三合脚下一顿,包子在手里转了个圈。他知道“立马”这两个字从沈砚嘴里说出来,跟别人讲的可不是一回事。别人是“赶紧来”,沈砚那是“现在人就得站我面前”。
他没多问,转身就往地下室方向蹽。可走到楼梯口,听见里面传来岑婉如的声音:“……样本里确实有一点茴香挥发油的气味。”接着是沈砚的回应:“也就是说,有人在他死后,往现场喷洒过带茴香的东西,用来掩盖某些气味。”
魏三合耳朵一竖,包子也不香了。
再听下去,沈砚下了命令:“等你回来,我要你立刻去查城南废庙的事。”
他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自己还没露脸呢,怎么就“等你回来”上了?敢情在他买包子的工夫,事儿已经派下来了。
他二话不说,原地掉头,连包子都没吃完,揣进怀里就出了侧门。天色灰蒙蒙的,街角馄饨摊刚支起锅,热气往上冒,他顺手把自己那顶破草帽往泥水里一踩,又抹了把墙根的灰涂在脸上,低头咳嗽两声,整个人瞬间就成了条靠墙根晒太阳都嫌碍眼的流浪汉。
他知道要查废庙,就得先摸清谁在倒腾这些邪门药材。赌场里那句“找穿灰袍拿药箱的人”还在他脑子里转悠,而老刀这个名字,是他早年混码头时听过的——专做偏门药材生意,乌头、附子、曼陀罗,凡是药铺不敢收的,他都敢卖。人说他一只脚踩在棺材里,另一只踩在炼丹炉上,活得比阴间判官还硬朗。
魏三合一路绕小巷,穿狗洞,专挑没人走的岔道赶往城南。到了贫民巷口,他蹲在垃圾堆旁装睡,眼睛却透过豁口盯着对面一间低矮瓦屋。约莫半个钟头后,门开了,一个佝偻身影走出来,披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袍,肩上搭个布褡裢,脚步轻得不像个老头。
魏三合眼皮一跳——老刀。
他不动声色地蹭起身,拖着一条假装瘸的腿,慢吞吞跟了上去。三十步外,不紧不慢,借着晾衣竿、断墙、烧焦的门框来回换位。街上小贩吆喝不断,什么“酱菜两文一碟”“烂鞋底换糖吃”,吵得人脑仁疼,但也正好盖住了脚步声。
老刀走一阵,忽然停下,回头扫了一圈。魏三合立马弯腰系鞋带,顺手从油纸包里掏出半块冷包子啃了一口,嘴里还嘟囔着:“今儿个没开张啊……”一副饿得发慌的模样。老刀看了眼,继续往前走。
又拐过两个弯,进了旧货市场外围。这儿更乱,木架子歪七扭八,破铜烂铁堆成山,连路都是斜的。老刀突然钻进一条夹道,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,魏三合没法跟,只得绕远路抄到另一头等他。
等了不到五分钟,老刀出来了,神情没变,但肩膀动了一下,像是放下什么东西。魏三合眯眼看了看他方才消失的位置,记下那堵裂了缝的土墙。
他没急着追,反而退回几步,趴在一堆废弃箩筐后头,掏出随身带的小铜镜,对着前方店铺玻璃反光瞄。这一看,发现老刀正往染坊方向去,步伐加快,明显不想被人盯上。
魏三合咧嘴一笑:“你还真当自己是风里的烟?”
他甩掉破鞋,光脚踩在湿泥地上,悄无声息地绕到染坊另一侧。这儿早没人用了,墙塌了一半,靛青味呛鼻,地上全是干结的泥块和碎布条。他伏在残垣上,眯眼观察。
只见老刀走到墙根,左右张望,然后蹲下身,从砖缝里掏了点什么,又塞进去一张油纸包。动作极快,做完起身就走,连头都没回。
魏三合等他走远,才猫腰靠近。他没直接伸手,先用匕首尖轻轻拨开周围的浮土,发现地面有轻微拖痕,还撒着些淡黄色粉末。他凑近闻了闻,一股苦中带麻的味道直冲鼻腔。
“乌头粉?”他低声嘀咕,“这玩意儿磨细了,兑点蜜,就是江湖上说的‘断肠散’。”
他小心扒开砖缝,果然摸到一张被油纸裹着的残片。展开一看,字迹潦草,写着:“三钱乌头,兑蜜三分,阴干一夜,勿见光。”下面还有个模糊印记,像是一把刀插在药臼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