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,天还没亮透。巡捕房后巷的砖地湿漉漉的,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,像一块块碎玻璃。沈砚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那半截铜头铁杆的烟锅,指尖还残留着昨夜摸过的油润感。他低头看了眼表,指针刚过五点。
他把烟锅收进内袋,整了整中山装领口,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。公务徽章别在左胸,银边在微光里泛出一点冷色。没叫人,也没带枪套上的配枪——只空着手,转身朝码头旧区走去。
街面清冷,早市还没开张。挑水的汉子扛着扁担从对面过来,看见他一身打扮,愣了一下,赶紧让到墙根。沈砚点头算回礼,脚步没停。越往东走,铺面越旧,招牌歪斜,门板半掩。到了江畔那一片,连路灯都稀了,青石板缝里长出青苔,踩上去有点滑。
金贵的老宅坐落在河湾拐角,一堵灰砖高墙围出个大院,门口两盏灯笼还亮着,红纸发乌,像是忘了摘。铁门虚掩,门环是两只铜狮子,嘴里含着锈球。沈砚走上前,抬手敲了三下。
里面很快有了动静。脚步声由远及近,门“吱呀”拉开一条缝,露出个穿短打的中年男人,眉眼不动,只盯着他看。
“找谁?”声音低哑。
“沈砚,江州巡捕房刑事科探长。”他掏出证件递过去,“有要事求见金老板。”
那人接过证件,仔细看了两眼,又上下打量他一遍,才点头:“稍等。”
门关上。过了约莫五分钟,重新打开,这次敞开了。中年男人侧身让路:“金爷请您进去。”
沈砚迈步进门。院子里铺着石板,缝隙间扫得干净,没一根杂草。正前方是座三开间的厅堂,屋檐翘起,雕花窗棂漆色未褪。他一路走到正厅门前,门槛高三寸,他抬脚时顿了顿,然后稳稳跨过。
厅内陈设简洁却不寒酸。一张八仙桌居中,两侧太师椅,墙上挂着幅山水字画,墨迹干练。金贵坐在主位,左手搭在扶手上,翡翠扳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右手握着黑檀烟斗,斗嘴轻咬在唇间,正缓缓吐出一缕青烟。
他没起身,也没说话,只是眯眼看着沈砚走进来,站定。
“沈探长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点沙,“这么早登门,必是有大事。”
沈砚立正,从内袋取出折叠好的地图,摊开放在八仙桌上。纸角压不住,他用怀表镇住一边,另一角放了枚警徽。
“昨夜,旧染坊后巷。”他指着地图上一处,“我们布控抓捕一名嫌犯,代号老刀。他中途察觉,翻屋逃逸,最后踪迹指向东南方向——穿过货栈区,进入码头东棚界内,属青帮管辖。”
金贵抽了口烟斗,烟丝火星微亮。“然后呢?”
“据现场痕迹判断,他被人接应撤离。瓦片松动、布条刮痕、拖行泥印,均指向单一路径。此人若无内部接应,不可能在巡警布防下全身而退。”
金贵笑了笑,眼角挤出几道细纹。“沈探长的意思是,我青帮窝藏了你的嫌犯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沈砚语气平稳,“我是来请求协助调查。老刀涉及多起命案,目前为关键证人。他最后出现地点在我方视线范围内,但消失于贵方辖区。按惯例,跨域案件需协同处理。”
金贵放下烟斗,轻轻磕了磕灰。“沈探长,你是个讲规矩的人。这点我欣赏。可我们江湖人也讲规矩——门禁森严,进出登记。昨夜并无外人闯入,也无兄弟擅自接人。你要查,我可以让你查名册。”
他说着,抬手一招。门外进来个瘦削老头,穿着灰布长衫,手里捧着本厚册子,放在桌上,不说话,退下。
“这是三日内的出入记录。”金贵说,“你可以自己翻。一个名字都不会少。”
沈砚翻开册子,一页页看过去。字迹工整,时间、姓名、事由、守门人签名俱全。确实没有“老刀”这个名字,也没有与之特征相符的陌生人登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