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，巡捕房后门的石板路湿得能拧出水来。沈砚一脚踩进去，鞋底发出“啪”的一声，像是踩碎了谁的骨头。他没停步，双手各拎着一个麻布口袋，沉得肩膀都压低了一寸。岑婉如站在法医室门口，旗袍领子竖得笔直，手套已经戴好，只差围裙没套。
“人呢？”她问。
“在袋子里。”沈砚把左边那个往地上一放，“补录内脏数据，你懂的。”
岑婉如瞥了他一眼：“赵铁山要是查起来，这可不是补录。”
“那就别让他查到。”沈砚把右边的袋子也放下，“我盯着登记簿的人抽了根烟，够你十分钟。”
岑婉如没再说话，弯腰解开绳结。尸身从布袋里滑出来，落在验尸台上发出闷响。她拉过煤油灯，旋钮一拧，火苗“噌”地窜高，照得台面泛青。她换上橡胶围裙，拿酒精棉擦了三遍解剖刀，刀刃反光映在她脸上，像一道冷白的疤。
沈砚靠在门框边，左手插进裤兜，摸到了钢笔。他没掏出来，只是用指尖隔着布料摩挲笔帽。外面走廊有脚步声走过，两人同时静了一下。脚步远了，岑婉如才开口：“从哪开始？”
“胸腔切口重新探。”沈砚说，“尤其是肋骨缝和腰椎附近。老刀动手太快，心腹死前可能吞了东西，或者……被人塞了什么。”
岑婉如点头，刀尖沿着旧切口划开皮肉。血水顺着台面凹槽流进盆里，发出轻微的“滴答”声。她用镊子拨开组织，动作轻得像在挑鱼刺。煤油灯的火苗被她身子挡住，影子投在墙上，手起手落，像在绣花。
“你上次验的时候，看到这人腰上有块硬结吗？”她突然问。
沈砚摇头：“没注意。怎么？”
“不是尸斑。”她把放大镜凑近，“皮下有个凸起，很小，位置在腰椎第三节左侧，边缘发黑，像是烧过。”
沈砚走过来，俯身看。那地方确实不对劲，皮肤颜色比周围深，微微隆起，像被烫歪的纽扣。
“生前烙的？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岑婉如用银质镊子轻轻掀开一角皮层，“痕迹整齐，边缘焦化但无感染扩散迹象，说明工具干净，操作者懂行。不是刑讯，倒像是……标记。”
“帮派的？”沈砚皱眉。
“不像。”她摇头，“青帮用刀刻字，洪门喜欢刺青，军阀抓人打脚印。这种小面积皮下烙印，我没见过。而且形状也不对。”
“什么形状？”
她没答，而是取出福尔马林棉签，蘸取周围组织液，装进小瓶贴上标签，随手锁进台边保险柜。然后才用镊子一点点剥离表皮，露出底下纹路。
沈砚眯眼看了半天，终于看出点门道——那是个倒置的“卍”字变体，四臂末端微曲，像钩子，中心偏左还有个小点，像是刻意加的。
“这不是咱们这儿的符号。”他说。
“也不是日本人的。”岑婉如低声说，“我在巴黎解剖课上见过类似标记，是某个秘密社团用来识别‘献祭者’的。但这一个……更简单，更像是编号。”
沈砚没接话。他盯着那纹路，脑子里忽然跳出几张脸：三年前沪上银行家命案，尸体完整但眼角有红点；五个月前报社编辑猝死，尸检报告写着“背部无异常”，可当时他总觉得照片里肩胛骨位置有点不对劲。那些案子最后都归了“突发急病”或“意外中毒”，没人深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