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把椅子推回原位时,窗外雨声正好停了。他没多看那片黑沉的天,转身就走,湿透的旧衣搭在椅背上,像一具被剥下的皮。
次日清晨六点四十分,巡捕房铁门刚开一条缝,他就踩着晨雾进了楼。走廊灯还亮着,照得水泥地泛青。他径直走向档案室,脚步没停——昨天夜里写下的计划第一条就是“调取墨斋工商注册及近三个月交易备案”,这事不能拖,更不能假手他人。
文书老周正蹲在柜前泡茶,铜壶嘴冒着白气。见他进来,头都没抬:“沈探长早啊。”
“材料准备好了?”沈砚站在案前,声音不高不低。
老周慢悠悠吹了口茶沫:“您要的那份……昨儿下午就被赵副探长收走了,说是要‘统一归档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哦对,还有这个。”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,轻轻搁在桌上,“监察科送来的,说是匿名举报,牵涉到您私查军方人员的事。”
沈砚没动那纸,只问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今早八点前就放这儿了。”老周端起茶杯,“字是打印的,没署名。上头发话,让您这两天先别碰敏感案子,等问清楚再说。”
沈砚点头,转身离开。他走得很稳,但袖口那截银表链,在拐角处撞上消防栓时发出了一声脆响。
办公室门虚掩着,他推门进去,顺手把帽子挂在衣帽钩上。桌面上多了份文件夹,封皮印着“内部传阅”红章。他翻开,一页是伪造的行车记录单,另一页贴着他和魏三合在码头蹲守的照片——拍摄时间显示为凌晨两点十七分,正是他从暗渠爬出后不久。
照片边上用红笔圈出两人身形,批注写着:“形迹可疑,疑似与青帮有联络。”
他把文件夹合上,放在角落。然后拉开抽屉,取出笔记本,写下一行字:“系统开始反制。消息来源:内线或监控。行动受限程度:二级。”
写完他合上本子,起身去城南商会。走路去,不坐黄包车,也不走主街。
半道上有个卖煎饼的老头,见他路过,忽然咳嗽两声,抬头说:“昨儿夜里,有人看见穿中山装的先生,拄文明杖,十一点过进的军需仓后门,带两个黑衣随从。”
沈砚停下:“你亲眼见的?”
老头摇头:“我侄子在守夜,他说那人左手拎灯笼,右手拿杖,走得慢,但一步不差。”
“穿什么鞋?”
“黑皮鞋,擦得亮。”
沈砚记下,给了两枚铜板。老头咧嘴一笑:“这年头,知道得多,活得短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,心里却已翻了几遍。周慕云惯用右手持杖,但写字是左手;军需仓库夜间无照明,提灯笼不合常理;守夜人若真看见,早该上报巡逻队——哪会等到一个煎饼摊老头来传话?
可线索太具体,不追不行。
他绕到仓库东侧围墙外,蹲下查看泥地。昨夜有雨,脚印尚存。确实有重型木轮压痕,方向朝北;另有一排清晰皮鞋印,尺码约四十二,步距稳定, heel 先着地——符合文明杖使用者习惯。
他正要翻墙,西边传来哨声。三名巡逻兵持枪过来,领头的是交通局的人,认得他脸。
“沈探长,这里禁入。”
“我查线索。”
“上级通知,未经许可不得勘查军事关联区域。”对方语气客气,但枪口没偏,“您得跟我们回去做登记。”
两小时后,他在巡捕房签完名字出来,手里只拿到一张“未发现异常”的书面回执。那个煎饼老头,再也没在街角出现。
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,他回到租住的小楼。钥匙插进锁孔时觉得松,推门后发现门没闩。屋里没人,但床铺掀开,抽屉全拉开,书桌暗格开着——那是他藏原始案卷草稿的地方。
东西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