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,巡捕房的走廊里飘着一股烧焦的油墨味,像是谁把文件塞进了火炉又半途抽出。沈砚踩着皮靴走上二楼,肩头那道蹭破的伤口隔着衣料隐隐发烫,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。他没去医务室,也没回办公室,径直拐进东侧第三间屋子——审讯室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缕烟气。
屋里坐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,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,手里捏着一根雪茄,却没点着。他看见沈砚进来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罗伯特先生。”沈砚把钢笔式手电筒放在桌上,发出“咔”一声轻响,“你说你等急了,我来晚了。”
罗伯特终于抬起眼,嘴角一扯:“你们无权拘押我。我是租界银行经理,享有治外法权。我要见领事,要打电话,要请律师。”
“可以。”沈砚拉开椅子坐下,动作不快,但每一步都稳,“你现在就可以打。不过在那之前,我想请你看看几样东西。”
他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三张纸,一张张摊在桌面上。
第一张是资金流水单,红圈标出七笔汇款,金额从三千到两万不等,收款方写着“江州古玩商行”,备注栏却是“紧急采购”。罗伯特扫了一眼,脸色没变。
第二张是电报副本,发自染布厂附近一处废弃邮局,内容简短:“货已入库,款按旧密押走。”落款是个代号:m7。
第三张是账册照片,放大后能看清一页角落盖着的银行密押章——正是罗伯特所在银行的内部代码,由三组数字加一个梅花符号组成。
“认得这个章吗?”沈砚问。
“所有分行都有密押章。”罗伯特冷笑,“这只能说明钱过了一下我们银行的账,不能说明我参与任何事。”
“说得对。”沈砚点点头,忽然起身走到墙边,啪地拉下电闸。
灯光熄灭,审讯室陷入昏暗,只有窗外照进一线日光。沈砚拧亮台灯,只照向罗伯特的脸,自己坐在阴影里。
“那我换个问法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像在聊天,“你知不知道,周慕云用你银行的账户,往日本商会名下空壳公司转了八万两千银元?这些钱买了三批‘药材’,其实是提炼毒药的原料。而你,在每次转账后都签了‘特级加急’审批单。”
罗伯特喉结动了动,手指掐住雪茄,指节泛白。
“我只是执行命令。”他终于开口,语气软了一分,“上面的人让我办,我能怎么办?不办,饭碗就没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砚应了一声,身子前倾,“那你现在也是别人的‘上级命令’。就像那些被毒死的商人,他们也可能是替别人办事的。可他们在停尸房里,没人替他们喊冤。”
罗伯特猛地抬头,额角渗出一层细汗。
“我没有杀人!”他声音拔高,“我只管钱!我不知道那些钱用来干什么!”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。”沈砚平静地说,“而且你还知道,是谁在背后点头。”
空气静了几秒。外面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又慢慢走远。罗伯特低头看着桌上的纸,忽然笑了下,笑声干涩。
“你们斗不过他们的。租界不是你们能碰的地方。新闻发布会、外交抗议、领事干预……一句话就能让你们全滚蛋。我算什么?我就是个记账的。杀了我,明天还有十个罗伯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