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雨停了,街面湿漉漉的,石板缝里积着水洼。沈砚站在老街转角的油条摊前,没买,也没走。他手里捏着半截烟,火还没点,风一吹,纸卷就软了边。
岑婉如从身后走来,脚步轻,皮鞋跟敲在石头上像在数节拍。她站定,没说话,只把手套边缘捋了捋,指尖蹭到一点干涸的碘酒渍。魏三合跟上来时嘴里正嚼着什么,腮帮子一鼓一鼓,看见两人站着,也停下,把铜烟锅从腰带上抽出来,拿袖口擦。
油条摊主掀开锅盖,热气“呼”地冒出来,白雾腾起,盖住了半条街。
“案子结了。”魏三合先开口,声音不大,像是怕惊着谁,“这回总没人半夜敲门喊出警了吧?”
沈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,划了根火柴点上。火苗跳了一下,他眯眼挡风,烟头亮起,映出眉骨那道淡疤。
“结的是案。”他说,“没结的是人心。”
岑婉如轻笑一声,没看他们,目光落在对面电线杆上。那儿原本贴过一张血手印告示,现在被一张新戏班海报盖住了,画的是《白蛇传》许仙断桥相会,油墨未干,雨水顺着“情”字往下淌。
“符文是假的。”她说,“但人信它是真的。今天信阴司索魂,明天就能信别的。”
魏三合挠了挠耳朵,把烟锅塞回腰带,“可人也抓了,药厂炸了,账本也登报了,还能有啥?”
“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。”沈砚吐了口烟,“我们照得越亮,影子就越长。”
魏三合翻了个白眼,“沈大哥,你这话比巡捕房的规章还绕。”
岑婉如终于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,“你当真以为,那些钱、那些药、那些命,是一晚上就能清干净的?”
“我不是……”魏三合刚要辩,又咽回去,低头瞅自己布鞋尖,“我就想睡个整觉,不做梦那种。”
“那你今晚试试。”岑婉如淡淡地说,“闭上眼,想想锅炉房那个穿蓝布衫的孩子——胃里全是毒粉,脸都绿了,你还睡得着吗?”
魏三合不吭声了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线。
沈砚把烟抽到只剩一截,踩灭,鞋底碾了两下。他抬头看天,云层裂开一道缝,透出点灰白光,照得巡捕房楼顶的铁皮屋檐发亮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三人动身往前。街市渐渐活了,学生提着书包过桥,小贩支起竹竿挂起幌子,一个巡警懒洋洋地敲着岗亭铁皮,节奏散乱,像打瞌睡。
走到巡捕房铁门前,守卫认出他们,抬手敬礼。沈砚点头,袖口银链晃了下,阳光正好照上去,闪了一瞬。
院里安静,只有煤油桶改装的花槽边上那盆绿萝还在。叶子蔫了几天,今早被人浇了水,边缘开始返青。沈砚路过时顺手碰了下叶片,水珠滚落,滴在台阶上,碎成几瓣。
岑婉如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,手套没摘。她走到案卷桌前,翻开一页旧记录,笔没拿,只是盯着纸看。纸上是上周写的尸检摘要,字迹潦草,有个词涂改过三次。
魏三合在走廊啃烧饼,边走边拍灰,经过文书室时朝里瞥了一眼。小王正趴在桌上补觉,帽檐压着眼睛,嘴角沾着馒头屑。他笑了笑,继续往前,到办公室门口顿了顿,听见里面有人声。
“……证据清单已经分好类,译本明天能交。”是沈砚的声音。
“证人那边呢?”岑婉如问。
“第一批名单定了,账房先生、煎饼老头、码头老李的遗孀……都安排好了。”
魏三合推门进去,嘴里还嚼着,“那我算不算证人?我可亲眼看见周慕云鞋底夹层藏纸条。”
“你是协查人员。”沈砚说,“不是证人,是办案的。”
“那待遇能不能涨点?”魏三合坐到窗台,“线人费上次又被克扣,我都快吃不上肉了。”
“你昨天还吃了三笼灌汤包。”岑婉如头也不抬。
“那是情报换的!”
“谁给你的?”
“……洋行后厨的老张。”
“人家为啥白给你?”
“因为我夸他汤调得鲜啊。”魏三合理直气壮,“这叫群众路线。”
沈砚没忍住,笑了下,又立刻绷住脸,“下次别往证物袋里塞包子油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