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刚歇，巡捕房后巷的石板路还泛着湿光。沈砚把最后一张刮痕照片塞进文件夹，皮靴踩在台阶上发出闷响。他推开门时，岑婉如正站在解剖台前洗手，橡胶围裙已经套上，袖口别着那对银质镊子。魏三合蹲在墙角啃烧饼，见他进来立马咽下一口，含糊道：“沈大哥，你可算来了，岑法医说要动刀，我不敢走。”
“动什么刀？”沈砚脱下中山装搭在椅背，领口扣子依旧严实。
“正式验尸。”岑婉如拧紧水龙头，甩了甩手，“你说亨利死得不对劲，我总不能光靠耳后那道划伤写报告吧？”
沈砚走近几步，盯着白布盖着的尸体，“洋人那边同意了？”
“没同意。”她转过身，杏眼淡淡扫他一眼，“但我也没说现在就要开膛。我只是申请复查颈部组织反应，理由充分，初检时发现淤痕边缘有轻微撕裂，疑似挣扎中肌肉痉挛所致。这个理由够正当，批条子的人看不出破绽。”
魏三合咧嘴一笑：“高，实在是高！跟我在茶楼听书似的，前头讲得一本正经，后头掏家伙打闷棍。”
岑婉如不理他，戴上新手套，“你们俩在外头吵归吵，里头我一个人干。出了事别往我头上推。”
沈砚点头：“程序是你走的，责任也是你的。但我要结果。”
“结果我给不了活的。”她掀开白布，露出死者灰白的脸，“只能给你死的东西，比如血、肉、胃液，还有藏在里头的玩意儿。”
她说着拿起手术刀，在灯光下照了照刃口。刀锋反着冷光，像一道细小的闪电劈进空气里。她下手利落，切开颈部皮肤，取下一小块肌肉组织放进玻璃皿。接着又用注射器抽出血液样本，最后小心剪开胃部，将内容物倒入培养皿。
整个过程没人说话。只有器械碰触瓷盘的轻响，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。
半晌，岑婉如摘下手套一角，擦了擦鼻尖渗出的汗，“行了。表面活干完了，接下来是私活。”
“私活？”魏三合竖起耳朵。
“你不许看。”她指着他，“看了也看不懂，反而多嘴。”
魏三合立刻举手投降：“我不看我不看，我出去守门总行了吧？”
他蹦起来就往外走，临出门还回头比了个手势：需要帮忙就敲三下墙。
门关上后，岑婉如从柜底摸出一台旧显微镜，接通电源。灯泡闪了两下才亮稳。她将血液样本滴在载玻片上，盖上盖片，调焦观察。
沈砚站在她身后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没催，也没问。
过了几分钟，她忽然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什么？”
“肝肾区域有沉淀。”她没抬头，“不是血块，也不是坏死细胞。是颗粒状结晶，半透明，大小均匀，分布集中，这不像自然代谢产物。”
沈砚皱眉：“中毒？”
“不像。”她换了个角度调焦，“没有溶血迹象，胆汁浓度正常，呕吐反射通道也没堵塞。如果是毒药，不该这么安静地死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这种结晶形态，我没见过。”
“人工的？”
“极有可能。”她直起身，揉了揉眼睛，“我在巴黎进修时见过军方禁药样本图谱，有些合成兴奋剂和神经抑制剂会产生类似晶体，但颜色和析出位置都不一样。这个……更隐蔽，作用可能更慢，也更深。”
沈砚盯着显微镜里的画面，虽然他看不懂那些细微结构，但他信岑婉如的眼睛。“你是说，这不是为了杀人，而是……试效果？”
岑婉如没回答，只是重新坐下，翻开随身带的小本子，快速画了几笔结构草图，又写下几行字。然后合上本子，递给他。
沈砚接过一看，纸上写着：“肝区见异晶，非天然，疑为制化物，作用缓而深。”
他盯着这十二个字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