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灵堂的汽灯被风刮得晃荡,光晕在地板上拉出歪斜的影子。沈砚站在尸体右侧,手指不动声色地从袖口滑进怀表夹层,将那点朱砂粉末封了进去。他没看赵铁山,但能感觉到那人正盯着自己后脑勺,像只等机会扑上来的秃鹫。
他蹲下身,假装整理左脚靴带,眼角却压低扫向地板。就在符文图案右方约三十厘米处,木板上有道细长刮痕,不像是鞋底蹭的,倒像是金属工具快速划过留下的。边缘泛着一点冷光,像是铜器擦出来的印子。他眯了下眼,没动声色,右手慢慢摸向裤袋里的小刀,不是要挖,只是想比个角度,看看划痕的深浅和倾斜度是否与某种随身器械吻合。
“谁让你动现场!”赵铁山的声音猛地炸开,震得灯罩嗡嗡响。他一步跨上前,黑布鞋直接踩在刮痕附近,还故意碾了半圈,“沈探长,你这勘查方式,跟拆房子有啥两样?”
沈砚缓缓直起身,拍了拍手,脸上一点火气没有:“副探长这一脚踩得巧,正好把可能的足迹链全毁了。”他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,“刚才我瞧着地面有几处浅凹,方向一致,极可能是凶手撤离时留下的步序。现在嘛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只能说是您查案太投入,忘了脚下还有证据。”
赵铁山脸一僵,嘴角抽了抽:“少给我扣帽子!我这是维护现场秩序!你一个黄口小儿,懂什么叫程序?”
“懂。”沈砚点头,“所以我才没碰尸体,没翻抽屉,连那根蜡烛都没吹。可程序也讲个‘先来后到’,岑法医是第一个到场的中方专业人员,她有权记录尸表状态。我作为案件主办,有权观察现场痕迹。您刚才踩的位置,属于并案关联线索区,按《刑案现场保全规程》第十条,应列为初步勘验范围。”
他说话又快又稳,字字砸在地上,像敲算盘珠子。赵铁山张了张嘴,一时接不上,只好干咳两声,转头对旁边洋人监督员挤出笑:“哎哟,老规矩了,咱们内部讨论,内部讨论。”
洋人探员皱眉看了看地面,又看了眼沈砚,没说话,但也没阻止。
沈砚不再理他,转身走到岑婉如身边。她正低头检查工具包,镊子、尺子、记录本一样样摆出来,动作利落,眼皮都没抬。
“拍一下整体布局。”沈砚低声说,“重点是符文和右边那片地板交界处。角度低一点,能照出刮痕最好。”
岑婉如指尖一顿,抬眼看他一眼,轻轻点头,顺手把相机从包里取出,蹲下身调整位置。她没问为什么,也不需要解释,这些年办案,早学会在他一句话里听出三句话的意思。
赵铁山在后面看得牙痒,又不好再吼“谁让拍照”,只好踱到窗边,故意把茶杯蹾在桌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他掏出烟袋锅子,慢悠悠装烟,眼睛却一直瞄着沈砚的动作。
沈砚当没看见。他走到灵堂中央,站定,环视一圈。尸体盖着白布,符文画在右侧,刮痕在更远些的地方,三者不在一条直线上,但方向略有趋同。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的时间线:路灯闪灭、黄包车空跑、灰布衫男子出现……这些都不是巧合。有人在传递信号,或者在清场。
而这个刮痕,可能是意外留下的破绽。
他正想着,赵铁山又开口了:“我说,咱们也看了半天了,该知道的都知道了。洋人这边要收尾,咱们中国人在这儿杵着,不合适吧?”他笑着对洋人探员拱手,“贵方辛苦,后续工作就交给你们了,我们就不添乱了。”
洋人探员犹豫了一下,看向沈砚。
沈砚没急着答,反而转向岑婉如:“岑法医,根据现有条件,请立即启动尸表初检程序。我需要一份书面记录,作为并案侦查的正式依据。”
岑婉如抬头,目光清冷:“可以。仅限体表检验,不涉及内脏解剖,符合临时协查权限。”
赵铁山一愣:“哎,等等!这才刚到,连衣服都没脱,你就急着开验?万一人家不同意呢?”
“他们已经同意了。”沈砚看着洋人探员,“刚才您也听见了,允许拍照、拓印、记录尸表状况。岑法医现在做的,正是记录的一部分。我们不动核心器官,不取体内组织,这已是最大让步。若连这点程序都不走,明天报纸上写‘江州巡捕无权查验本国公民参与之涉外命案’,怕是不好看。”
洋人探员沉默几秒,终于点头:“可以。但必须在我方监督下进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