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，天刚蒙亮，江州租界东头的巷口已有几个送水工蹲在墙根下等活儿。魏三合夹在中间，肩上扛着一担沉甸甸的木桶，身上那件蓝布短褂洗得发白，袖口还打着补丁，脚上换成了旧布鞋，连走路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三分。
他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后，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，低头念叨：“恒源水行，每日辰时前送两担至领事馆后勤处，签收人老陈。”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让旁边两个汉子听见。
“哟，新来的？”左边那人瞥他一眼，“你这桶漏水。”
魏三合低头一看，果真有水顺着桶缝往下滴，忙赔笑：“昨夜装得太满，路上晃的，待会儿跟厨房说一声多送半担，他们不计较。”
“还算懂事。”那人点点头，“老陈最烦湿账本，你递单子时手别抖。”
魏三合应了声“晓得”，心里记下这一条。他昨夜翻完黄页，又蹲在巡捕房后巷听了一宿洋人探员闲聊，才摸清这领事馆的规矩：每天六点一刻开侧门放杂役入内，送水、运菜、清垃圾，统归一个姓陈的本地管事安排。他伪造的单子是照着真实水行格式抄的，连印章都用火漆拓了个模糊印，只要不细看，糊弄过去不难。
六点十分，铁门吱呀一声推开，穿灰制服的门卫探出头来：“下一个！”
队伍往前挪，轮到魏三合时，他顺手从桶边摸出一包香烟递上去：“大哥辛苦，今早厨房加冰，我多送一担，您给通融通融。”
门卫接过烟，捏了捏，没拆，只哼了一声：“进去吧，走西廊，别乱转。”
魏三合点头哈腰，挑起水桶就往里走。脚底石板冷硬，两旁建筑灰墙高耸，窗户窄小，像一座座捂紧嘴的老宅。他按着单子写的路线，拐进西廊，尽头是一排低矮屋子，门口挂着“调度室”木牌。
他故意放慢脚步，在门口绊了一下，水桶磕在门槛上，“哐”地一响。
屋里立刻有人骂：“哪个不长眼的？又迟了！”
两个穿灰制服的雇员走出来，皱眉打量他。魏三合赶紧赔笑：“对不住对不住，路滑，桶重。”
“你是哪家的？”其中一人问。
“恒源水行，新来的替班。”魏三合递上单子，“老陈知道，今早要加冰，厨房催得紧。”
那人扫了眼单子，随手还给他：“快点送，东翼那边也等着。”
“东翼？”魏三合装作不懂，“不是只送到这儿吗？”
“你不知道？”另一人压低声音，“东翼附楼昨夜来了人，要用水，调度临时改的路线。”
魏三合心头一跳，面上不动：“哦哦，那我这就去。”
他假装整理扁担绳子，蹲在门口缓口气，耳朵却竖了起来。那两人没走远，站在屋檐下抽烟，低声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