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走出巡捕房后巷时,天光已经铺满了三号路的柏油路面。他没坐黄包车,步行穿过租界西区,公文包夹在腋下,皮靴踩得不急不缓。街边洋行的铁皮招牌被风吹得轻微晃动,发出“咯吱”声。他走过两栋灰石外墙的洋楼,拐进一条窄道,尽头就是那块铜牌“江州医学联合实验室”,字迹刻得深,像是不想让人看漏。
前台是个穿灰制服的本地姑娘,见他进来,抬了抬头,手指停在算盘珠上。
“找谁?”她问。
“卡尔。”沈砚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,平放在台面上,“巡捕房刑事科探长沈砚,有事面谈。”
姑娘扫了一眼公函,又打量他中山装上的银质怀表链,没说话,转身进了内厅。走廊铺着暗红地毯,脚步声吸得干净。沈砚站在原地,左手插进裤袋,摸到钢笔的金属笔帽,轻轻捏了一下,又放回去。
五分钟后,走廊尽头传来皮鞋声。不是布鞋,也不是胶底,是那种硬跟的牛津鞋,一步一响,节奏稳得像在走阅兵式。
卡尔走出来时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白瓷杯沿还沾着一点奶沫。他个子不高,身形偏瘦,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西装领带齐整,袖口露出半截银色腕表。他站定,没上前,也没伸手,只是把杯子换到左手,右手翻了翻那份公函。
“沈探长?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带点卷舌音,但咬字清楚,“你来得挺早。”
“案子不等人。”沈砚说,“我需要了解你们实验室近期是否有运输或使用过某种化学制剂,成分与死者体内残留物可能存在关联。”
卡尔笑了下,嘴角只动了一边。“所以你是凭‘可能’两个字,就上门查科研机构?”
“我不是来搜查。”沈砚语气没变,“只是请求调阅相关记录,做个比对。程序合法,理由充分。”
卡尔把公函递还给他,纸角被他用拇指折了一下。“沈探长,你知道我们这儿做什么吗?防疫研究、疫苗测试、公共健康数据采集。每一项都受工部局和国际医学委员会监管。你手里的这张纸,连档案室的门都进不去。”
“我不需要进档案室。”沈砚接过公函,没收起来,“只要你提供一份近期试剂使用清单,我可以当场核对。”
“不行。”卡尔摇头,语气忽然冷下来,“第一,我没有义务配合你的‘联想式破案’;第二,你的调查方向建立在符纸、迷信、街头传言之上,这不叫刑侦,叫抓鬼。”
沈砚没动。
卡尔往前半步,压低声音:“你们中国人喜欢把死人嘴里的纸当成证据,可我们做的是科学。科学不需要向猜谜让步。”
沈砚左手慢慢将钢笔从右口袋移到左胸口袋,动作很慢,像在数秒。他盯着卡尔的眼睛,说:“你说我没有证据,我接受。但我告诉你——我会找到它。”
卡尔挑眉:“然后呢?拿去报社登头条?让民众举着横幅围堵实验室?你是不是还想拍几张照片,配上‘洋人毒害华人’的标题?”
“我要的是真相。”沈砚声音平稳,“不是口号,也不是泄愤。但如果真相指向这里,不管门多厚,我都会推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