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，电车叮当声刚过，街角那间废弃报亭的铁皮顶还滴着昨夜的雨。沈砚背靠斑驳砖墙，左手从公文包里取出防水夹层，抽出拓片铺在膝上。纸面微潮，刮痕轮廓清晰：起笔轻、中段稳、收尾略扬，像某种金属工具在特定角度下滑过时留下的印子。
他盯着看了半分钟，眉头没皱，也没抬头看天，只是把放大镜重新塞回口袋。这痕迹不是随意划拉出来的，力道控制得太准，普通人拿改锥蹭墙角不会这么规整。他心里已经有个底，这玩意儿多半出自专业设备调试，或者管道检测作业。
正想着，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，不重，但节奏快，像是赶早市的小贩。人还没露脸，一句“侬晓得伐”先飘了过来。
魏三合猫腰钻进报亭后头，一头乱发沾着露水，布衫下摆湿了一截。他喘了口气，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草纸，递过去：“沈大哥，你要的东西。”
沈砚接过，展开一看，是张手绘草图，线条歪歪扭扭，但结构清楚：一辆厢式货车，车身一侧写着“江州医学联合实验室”，车尾有压力阀和冷却管，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正抬着一只密封金属箱往车上搬。草图下方还记了几行小字：“昨夜十一点十七分，车出领事馆侧门，走冷房后梯。司机下车看过排水沟，停留约四十秒。”
沈砚目光一凝，把草图和拓片并排放在膝盖上比对。刮痕的角度、深度、位置，和车辆短暂停驻时底盘可能剐蹭的高度完全吻合。他手指在拓片边缘轻轻一划，低声说：“不是巧合。”
魏三合蹲下来，啃了口揣了一路的冷烧饼，边嚼边问：“你是说，他们借修煤气的名头，实则是进出实验室？”
“不止。”沈砚摇头，“如果是正规维修，市政工程队会挂牌作业，登记备案。可这条巷子昨晚没人报修，赵铁山也压根不知道管线有问题。有人故意留下这道痕，要么是标记路线，要么……是掩盖真正的进出时间。”
他顿了顿，把两张纸小心折好，塞进防水夹层。“能运这种带压密封箱的车，不可能是普通民用车辆。实验室要搞研究，设备、材料、运输都得走流程。只要查得到车牌号，就能顺藤摸瓜。”
魏三合咽下最后一口饼，抹了把嘴：“那我去工部局档案房转转？装成抄写员混进去翻记录。”
“别急。”沈砚抬手拦住，“现在去翻，等于告诉人家我们盯上它了。先让信息自己浮上来。”
他说着，从公文包里摸出随身记事本，翻到空白页，用钢笔在纸上画了个圆圈，写下“实验室”三个字。接着分出五条线，分别标上“资金来源”“人员构成”“设备运输”“政府备案”“与租界关系”。
他圈住“设备运输”一项，笔尖点了点：“能进出领事馆辖区的车辆，调度必须向工部局报备。咱们查不到公开资料，不代表没有记录。你今晚再去一趟领事馆外档房，不用偷，也不用改，只记住最近一个月所有进出车辆的车牌号和所属单位。尤其留意有没有‘江州医学联合实验室’的名字。”
魏三合点头，掏出个小本子记下。
沈砚又说：“另外，查查有没有一个叫‘卡尔’的人登记为外籍研究员。这个名字我见过，在三年前一份医药进口审批单上出现过，当时批的是‘实验用试剂’，数量不大，但申报单位就是这个实验室。”
魏三合眼睛一亮：“那你早该盯上了？”
“早是早，但没证据。”沈砚合上本子，“那时候案子不归我管，线索也断了。现在不一样，痕迹、车辆、时间全对上了。这地方藏得深，动作却没遮干净。”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望了眼远处巡捕房的尖顶钟楼。阳光已经照到二楼窗户，办公室里应该有人开始点炉子烧水了。
“你去踩点，别打草惊蛇。”他把公文包拎起来，声音低了些，“现在还不知道里面是谁在做事，也不知道他们在查什么。一旦我们表现出兴趣，对方就会换路线、换人、换箱子。等他们察觉风向变了，再想摸进去就难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