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回到巡捕房时，天已全黑。走廊的煤油灯没开，只有法医档案室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昏黄。他推门进去，岑婉如正坐在桌边，旗袍领口别着一枚银扣，手里捏着镊子，在灯下摆弄一张照片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头也没抬，“魏三合没跟来？”
“他在外头消了身。”沈砚摘下帽子，抖了抖肩上的夜露，从怀表夹层抽出那几张烧过边角的照片，连同抄录的数据一起放在桌上，“这是他拼了命带出来的，原文件已经毁了。”
岑婉如放下镊子，戴上黑色蕾丝手套，把照片一张张摊开。最上面那张是细胞裂解图，密密麻麻画着破裂的圆点，旁边标注着“k-7人工增强型”。
“这不像自然病毒。”她指尖点了点图上一处扭曲结构，“你看这里，膜蛋白折叠方式不对，像是人为拼接过的。”
沈砚站到她身后，盯着那行小字：“传播途径：空气/接触”。他念出来的时候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没错。”岑婉如翻到下一张，“潜伏期十二到三十六小时，症状初期类似伤寒，发热、咳嗽、乏力。等发现不对，人已经在传染别人了。”
“菜市场早市能挤进三千人。”沈砚说，“要是有人在那儿发病，一天之内，半个城区都得中招。”
“还不止。”她抽出最后一页，上面盖着“梅机关特别许可”的红章，“致死率预估六成以上。这不是治病的药，是灭人的刀。”
两人一时都没说话。窗外风吹着晾衣绳上的抹布啪啪作响，隔壁房间传来铁柜上锁的声音，是巡警交班了。
过了会儿，沈砚伸手拿过钢笔，在案卷空白处画了个圈，又画三条线散出去。“假设首例出现在码头工人棚户区，他们每天进出城，搭渡船、挤茶馆、睡通铺，一个喷嚏，整条街都能传遍。”
“三天。”岑婉如接过话，“按指数增长算，三日内可能感染过万。医院撑不住，棺材铺得连夜赶工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沈砚转着钢笔，“死的人太多，路没人扫，水没人送，电也停了。江州自己就乱了。”
“正好让人趁虚而入。”她冷笑一声，“搞不清是先有命案还是先有恐慌，但结果一样，人心散了，城也就空了。”
沈砚盯着窗台那盆绿萝。叶子有点发黄，他记得上次浇水是前天早上。他忽然想起什么，问：“亨利尸体肝肾里的结晶，和这个k-7有关？”
岑婉如点头：“成分不完全一样，但代谢路径吻合。我怀疑他是被当成试验品用的。那些‘镇静剂’登记表里，就有同源化合物。”
“所以符文是幌子。”沈砚咬牙，“真正杀人的是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“对。”她合上资料，轻哼了半句《玫瑰玫瑰我爱你》，调子冷得像冰碴子，“刀子割肉看得见，毒气散在风里，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中招。”
沈砚把钢笔插回口袋，走到墙角的档案柜前，拉开抽屉翻找市政地图。他抽出一张江州城区分布图，铺在桌上，用红笔圈出实验室、码头、医院、菜市场几个点。
“这些地方人流最大。”他说，“一旦爆发，最先塌的就是这儿。”
“你也别忘了水源。”岑婉如指着城西水厂，“如果他们在供水系统动手脚……那就不是万人感染的问题了，是全城陪葬。”
沈砚的手顿住了。红笔尖悬在纸上，墨迹慢慢晕开一个小红点。
他缓缓坐回椅子，手指搓了搓眉心。左眉骨那道疤隐隐发烫，像小时候发烧时的感觉。
“我去上报总厅。”他开口，“启动最高响应程序，封锁实验室，查所有出入人员。”
岑婉如看着他：“谁信你？你拿什么证明？几张偷来的纸？一段拍糊的照片？赵铁山第一个跳出来骂你造谣扰乱民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