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在街角烧饼摊旁合上笔记本时,云层正压过江州城头。风卷起他藏青色中山装的下摆,怀表链贴着胸口微微发烫。他没回头,但右手指节仍蜷着那枚铜板,直到掌心沁出一层薄汗。
同一时刻,租界西区“云庐古董店”二楼密室里,周慕云正用文明杖轻轻点地。嗒、嗒、嗒,三声为一组,像某种暗号。他面前站着个穿灰布短打的男人,帽檐压得很低,手里攥着一张刚送来的纸条。
“沈探长今早九点十四分进入军部,九点四十一分离去。”那人声音压得极低,“离开前,在巷口烧饼车旁写了三个字周慕云。”
周慕云没接纸条,只抬了下手。灰衣人立刻会意,将纸条凑近油灯。火苗一舔,纸角卷曲变黑,灰烬落进桌边青瓷盆。
“他还划掉了几项原计划。”灰衣人补充,“包括调阅用电记录和约谈电工。”
“哦?”周慕云眉梢微动,嘴角却浮起笑意,“看来我们这位探长,终于学会绕开明路走暗道了。”
他转身走向窗边,推开半扇雕花木窗。楼下街道上行人匆匆,黄包车夫吆喝着穿过雨前的闷热空气。他的目光越过屋脊,落在两公里外巡捕房尖顶的风向标上。
“让北码头的货轮提前二十四小时装货。”他说,“k-7制剂分三批转运,今晚子时开始,走地下排水道。”
灰衣人一怔:“排水道太窄,搬运不便,且有巡警夜巡。”
“所以要加派双岗。”周慕云轻敲窗框,“第一批由你亲自带,第二批交给老七。记住,每箱外面裹油布,标成‘瓷器’。”
“是。”灰衣人顿了顿,“那……沈砚这边?”
“他既然写下了我的名字,说明已经嗅到气味。”周慕云收回视线,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只银壳怀表,翻开盖子看了看时间,“现在动手除掉他,只会让更多人顺着线索爬上来。不如留着他,让他继续查——查到越深,摔得越狠。”
“可若他真摸到古董店来……”
“那就给他看点东西。”周慕云合上怀表,翡翠扳指在阳光下一闪,“把去年那批假账本拿出来,放在东厢第三柜。再留一封匿名信,说赵铁山收了金贵三千大洋,替他压下鸦片案。”
灰衣人眼睛一亮:“让他怀疑自己人?”
“人心最经不起猜。”周慕云微笑,“一个被同僚背叛的探长,比死人还能搅浑水。”
他说完,踱步至墙边博古架,取下一尊宋代青瓷笔洗,指尖抚过底部一圈细纹。“告诉各联络点,最近少露面。尤其是防疫营那边,把发电机挪进防空洞,别再半夜冒烟。”
“电力异常的事……”
“已经有人盯上了。”周慕云放下笔洗,“你去电业局档案室,把过去三个月所有报修单重抄一遍,把‘北区变压站夜间检修’这条抹掉。顺便,在记录簿上添一笔:巡捕房刑事科曾于昨日上午申请调档未果。”
“嫁祸给沈砚?”
“不是嫁祸。”周慕云摇头,“是让他们自己咬起来。只要巡捕房内部开始查内鬼,就没空管外面的事。”
灰衣人领命欲退,又被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周慕云从抽屉取出一封信,火漆封口,印着一只展翅寒鸦,“送到十六号码头,交给‘海丰号’的大副。代号‘寒鸦行动’,按第二套方案执行。”
“明白。”
门关上后,密室内只剩文明杖点地的轻响。周慕云走到穿衣镜前,整理领结。镜中人面容清俊,笑意温文,唯有左手指尖的翡翠扳指,在昏光里泛着冷绿。
他掏出怀表再看一眼:十点零七分。距离沈砚写下他名字,还不到一个小时。
与此同时,租界西区一条窄巷深处,两道黑影靠在潮湿的砖墙上。其中一人摘下帽子,正是方才离开古董店的灰衣人。另一人裹着蓑衣,脸上横着刀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