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，不是那种哗啦啦倒下来的暴雨，而是黏糊糊的细雨，像谁拿破了棉絮在天上一点点往下扯。魏三合蹲在北区废弃窨井盖边上，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的烟卷，手指头在井沿上敲了三下，跟拍小曲儿似的。他穿的还是那身短打布衫配灯笼裤，脚上换了双草鞋，千层底布鞋被他塞在通风口里，布鞋太响，走水泥地像踩豆子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排水道图纸，是沈砚前天晚上用钢笔画的，边角还沾着一点茶渍。图上标了三个红圈：锅炉房通风口、一楼走廊拐角、样本存放室西侧墙缝。魏三合把图折成指甲盖大小，塞进耳朵后面，顺手摸了摸右耳缺的那一角，小时候被副官家的狗咬的，老魏头说这叫“留个记性”。
他掀开井盖，锈链子发出“吱呀”一声，忙伸手捂住。等了十秒，上面没动静，才顺着梯子往下蹭。底下一股子霉味混着煤灰扑上来，呛得他想咳嗽，硬是用舌尖顶住上颚压住了。
爬到三分之二处，脚下一滑，左臂那道蜈蚣疤蹭在铁梯上，火辣辣地疼。他咬牙稳住，继续往下挪，直到双脚踩实了地面。这里是一条斜向下的窄道，头顶有根粗管子滴水，一滴，又一滴，砸在他后脖颈上，凉得他脖子一缩。
他贴着墙往前摸，三十步后看见前方透出一丝光。那是锅炉房通风口的栅栏，原本应该锁死，可今早他派个小乞丐去“借”了值班工人的钥匙，趁人上茅房时拓了模，回来用铜烟锅弯了个假齿，现在正插在裤腰带上。
靠近栅栏，他趴在地上听了五分钟。里面有人走动，脚步拖沓，应该是夜班工人。等那人打着哈欠进了休息间，门“砰”地关上，魏三合才掏出铜烟锅，对准锁眼轻轻一捅，“咔哒”一声，栅栏松了。
他收起工具，脱了上衣裹住双手，免得皮肤反光。然后两手抓住栅栏，身子一缩，像条泥鳅似的钻了进去。
锅炉房比想象中干净，地上没积灰，连煤堆都码得整整齐齐。他赤脚踩在水泥地上，果然感觉到脚下有轻微震动——压力感应带，铺了一圈，围着通往一楼的楼梯口。上次来还没这玩意。
他蹲在墙角，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猪油，是从油条摊顺来的。往左手掌心抹了抹，又在裤腿上蹭匀，这才贴着墙根挪过去。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，确认无感，再把重心移上去。走到一半，听见头顶“嗒”一声，抬头一看，是流动探照灯扫过天花板，光斑像刀子一样划过来。
他立刻屏住呼吸，整个人贴在墙上，连睫毛都不敢眨。光斑从他脚边掠过，停了两秒，又慢慢移开。
等灯彻底走远，他才继续往前。楼梯口有扇铁门，原先是个弹簧锁，现在换成了旋转铜钮加暗码盘。魏三合皱眉，掏出铜烟锅，在锁芯周围轻轻刮了刮，听里面的齿轮声。转了三圈，停顿，再转两圈，这是老魏头教他的“听簧术”，专破洋人造的密码锁。
“咔。”
门开了。
他闪身进去，顺手把门虚掩。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，每隔十五秒，头顶的红外巡更灯就扫过一次，绿光像鬼火。他靠着墙，数着步子往前挪，七步，拐弯，再十二步，到了存放室门口。
门是钢制的，中间嵌着玻璃。魏三合蹲下身，从袖口抽出一根细铁丝，轻轻插进锁缝。刚要拨动，忽然发现玻璃边缘粘着一根极细的铜线，连到墙上的小盒子上，玻璃碎感装置。
他咧嘴笑了笑，从嘴里吐出那截烟卷，用牙齿撕开纸皮，取出里面的烟丝，捻成细细一条，轻轻搭在铜线上。然后从腰间取下一把匕首，刀背朝上，缓缓推进锁孔。轻轻一撬，“啪”地一声轻响，锁开了。
他没急着开门，先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出个棉垫木盒，打开盖子检查了一遍，确认软布没移位，才伸手进柜子，取出那支铅封试管。试管冰凉，上面印着“k-7”和一串编号。他小心放进盒子里，合上盖，用绳子绑紧。
转身准备走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，是双岗轮哨，比原定时间提前了三分钟。他立刻贴墙蹲下，顺着走廊往回退。走到锅炉房通道口，正要把木盒先递进去，手肘一歪，盒子边缘“当”地刮在金属支架上。
声音不大，但在死寂的夜里，像是敲了口钟。
紧接着，整栋楼的灯“唰”地全亮了，刺得他睁不开眼。尖锐的警报声从四面八方炸出来，一声接一声，撕得耳朵生疼。
他猛地缩进通风口内侧，背靠墙壁，右手死死抱住木盒，左手已经按住了匕首柄。外面脚步声乱了起来，不止一组，至少四个人，从主楼梯、走廊两端、甚至地下仓库同时逼近。
他低头看了眼怀表：三点十七分。
还有三分钟，巡逻队会在这层汇合。
他屏住呼吸，一动不动。煤灰落在眉毛上，痒得要命，但他连眼皮都不敢眨。头顶的探照灯扫过通道，光斑停在他藏身的位置外半尺，又缓缓移开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锤子砸在铁皮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