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站在巡捕房后巷口，手里那枚铜板已经凉了。他低头看了看掌心，汗渍把铜板上的“光绪通宝”四个字蹭得有些模糊。刚才在办公室翻案卷时，几处关键记录全被撕走了，连调阅档案的签条都被人抽了底，不是忘了，是有人特意动过。文书小王支支吾吾说不清楚，电灯房的老李也突然告假，连魏三合早上该送的情报也没影儿。
他把铜板塞回口袋，转身就走。
巡捕房的铁门在他身后关上，发出沉闷的“哐”一声。天还没完全黑透，但云压得很低，风卷着灰扑在脸上，像谁往人脸上撒了一把沙子。他顺着窄巷往前走，脚步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藏青色中山装的扣子依旧扣到最上面一颗，袖口的银质怀表链随着步伐轻轻晃，偶尔碰一下枪套，发出极轻的“叮”一声。
岑婉如住的地方在租界西区一条僻静弄堂里，一栋老式石库门房子的二楼。楼下是个关了门的裁缝铺，招牌歪着，上头“苏记”两个字掉了一半漆。沈砚没敲门，只在门口站定，从口袋里掏出钢笔，在笔记本边缘划了两道短横线，这是他们之前约好的暗号，表示“有事，非见不可”。
屋里灯亮着。
不到半分钟，门开了条缝，岑婉如探出半个身子。她没穿旗袍，换了件月白斜襟的夹袄，头发还是用发网束着，露出修长脖颈。左手戴着手套，右手捏着一把镊子，像是刚在摆弄什么东西。
“这么晚？”她问，声音平得像在读尸检报告。
“档案室的记录被人动了。”沈砚跨进门，“不止一处。用电异常、夜间运输、证物交接……所有能查的线，全断了。”
岑婉如没说话，侧身让他进来，顺手把门关上，插上门栓。屋里不大，一张方桌靠窗，上面摊着几张纸，全是解剖记录的复印件。墙角立着个铁皮柜，锁着，柜顶放着一盏煤油灯，灯罩擦得很亮。
沈砚走到桌边，目光扫过那些纸。“你还在看这些？”
“三具尸体。”岑婉如摘下手套，坐下来，“前两个月死的政商要员，表面说是中风、猝死，可肝脏坏死的模式不对。不是一次性中毒，是分阶段的，像……一点点喂进去的。”
沈砚皱眉：“你是说，他们被长期下药？”
“不是药。”她摇头，“是某种制剂残留。最后一例死者体内浓度突然升高，说明最近一次接触剂量加大了。这不是意外，是实验。”
沈砚盯着那几张纸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钢笔。咔、咔、咔，笔帽开合的声音在屋里格外清楚。
“所以他们在找一个地方。”他说，“能长期控制环境，恒温、密闭、通风特殊，还得能进出活人和货物。”
“医院不行。”岑婉如指了指其中一页，“普通病房温度波动大，而且护士太多嘴。实验室更合适，尤其是那种挂着‘防疫’‘检疫’名头的，没人会多问。”
沈砚忽然抬头：“防疫实验所？”
“废弃医院改建的那个。”岑婉如点头，“北区，靠近码头。名义上归工部局管，实际三年没年检，电费却一直走军部账目。”
沈砚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手绘草图，是江州城西区的地图。他用钢笔在北区画了个圈。“这里离排水道主干很近，地下通道能通到江边。要是有人想运东西，又不想走明路，这条路最合适。”
“可你怎么进去？”岑婉如问，“没有搜查令，强闯是违纪。走正常申请，等批文下来，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“那就让你去。”沈砚看着她，“你是法医，可以以‘追踪尸源污染路径’为由，申请调取他们的样本登记簿。只要进去了，拍点照片、记点数据，不难。”
岑婉如眯眼看他：“你想让我当探子？”
“是合作。”沈砚纠正，“你提供医学判断，我负责外围盯人。他们要是真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，肯定有人进出频繁，时间反常。我们双线并进，总能抓到破绽。”
岑婉如没立刻答应。她起身走到铁皮柜前，打开锁，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夹，封面上写着“近期异常死亡案例汇总”。她翻开，指着其中一行：“这个姓陈的银行家，死前三天去过一家私人诊所，地址就在实验所隔壁。”
沈砚凑近看：“诊所？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济安堂。注册法人是个退休医生，但最近三个月，进出的车全是挂着洋行牌照的货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