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的脚步比往常快了半拍，但不是因为着急。他走路一向稳，像钟摆，一步一响，踩在青石板上清清楚楚。今晚却不同，每一步都像是赶着去赴什么约，又像是怕错过什么话。
魏三合蹲在修表铺后门的台阶上啃烧饼，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核桃。见沈砚来了，赶紧把最后一口囫囵咽下，差点呛住，咳了两声才站起身：“侬回来得正好，我这烧饼刚热完，你要不要？”
“不吃。”沈砚从怀表夹层抽出那块旧电池，递过去，“你听听这个。”
魏三合接过电池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一脸疑惑：“这是啥？电筒里的？”
“接上导线，能听声音。”沈砚蹲下来，掏出笔记本，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线路图，“我在废弃电话箱里搭了个回路，喇叭口塞了纸筒当扩音器。断断续续听到几句，‘发热’、‘东码头’、‘药房缺货’。”
魏三合眼睛一亮：“他们藏不住了？”
“藏得住。”沈砚摇头，“正因为他们开始压消息，我才觉得事情要动了。詹姆斯今天亲自来巡捕房问有没有发热的人，不是关心百姓，是查漏子。”
他合上本子，盯着魏三合：“现在官方渠道全堵死，文件不批，消息不通。他们不让咱们看，咱们就自己听。”
魏三合咧嘴一笑：“你是想让我钻墙眼儿？”
“不止。”沈砚把电池收好，语气平静，“我要你在领事馆书房外装个窃听器。明晚之前，得听见他们说什么。”
魏三合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他知道这不是玩笑。领事馆这几天跟铁桶似的，双岗轮巡，后门加锁，连扫地的杂役进出都要搜身。白天还好混，夜里连只野猫都难溜进去。
但他没推脱，只问了一句：“带蜡封吗？”
“带了。”沈砚从袖口摸出个小锡盒，打开，里面是个黄豆大小的金属圆片，裹着蜂蜡，“老孙记茶楼的伙计刚送来的，据说是军用电台拆下来的残件，放大电流有点吃力，但够用。”
魏三合捏起那小东西，对着煤油灯看了看：“听着不像能响的样子。”
“它本来就不响。”沈砚说，“贴墙上，靠震动传声。你找个通风口或者屋檐角，固定牢，外形做得像雨水滴落的痕迹就行。别让人一眼看出是玩意儿。”
魏三合点点头，把锡盒揣进怀里：“我这就去踩点。”
“不急。”沈砚拉住他，“等天完全黑透，守卫换班前一刻钟动手。厨房那边今晚有夜茶送上去，你扮成送水的杂役，趁交接空档溜出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有夜茶？”魏三合挑眉。
“我刚才路过时看见热水桶冒汽。”沈砚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，“而且，洋人晚上爱喝红茶，不喝到十点半不会熄灯。”
魏三合笑了：“你连人家喝茶时间都算准了？”
“我不算时间。”沈砚淡淡道，“我算人。”
十点十三分，南市街角的路灯闪了两下，灭了。
魏三合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仆役服，肩上扛着个木桶，桶里热水腾腾，冒着白气。他低着头，脚步不紧不慢，嘴里还哼着《卖汤圆》的小调，活脱一个跑腿的苦力。
领事馆后门站着两个巡警，一个叼着烟，一个正低头系鞋带。魏三合走过去，操着本地口音喊了声：“送夜茶！工部局登记过的！”
叼烟的巡警抬头看了眼，挥挥手：“快点进去，别磨蹭。”
魏三合应了一声，扛着桶进了门洞。厨房里灯火通明，几个厨子正收拾锅碗，没人多看他一眼。他在灶台边放下桶，顺手往围裙上擦了擦手，然后借着倒水的工夫，悄悄溜出了后厨侧门。
外面是一条窄巷，堆着些杂物箱和废弃水管。魏三合贴着墙根走，耳朵竖着听动静。远处传来皮鞋踩地的声音，规律得很，是巡逻的节奏，嗒、嗒、停顿，再嗒，和沈砚在笔记本上敲的一模一样。
他等那声音走远，立刻攀上排水管，像只壁虎似的往上爬。二楼有个通风口，铁栅栏松了一角，是他白天踩点时发现的。他从怀里摸出把小刀，撬开螺丝，轻轻取下栅栏，翻身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