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巡捕房的窗缝钻进来，吹得桌角那张“海利号”行动记录哗啦作响。沈砚没动，左手转着钢笔，右手食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三下，和他登船时守卫换防的节奏一模一样。
他盯着冷藏舱门锁的照片。这锁是新换的，黄铜锁芯泛着生光，不是军方标配。码头工人用这种锁，要么防内鬼，要么……就是防外人来得太快。
他忽然起身，走到墙边挂钟前。凌晨一点十七分。距离东码头截获试剂已经过去九小时，对方连个屁都没放。太安静了，像暴雨前闷得喘不过气的天。
电话铃响的时候，他正把钢笔插回口袋。
“魏三合，回署。”他声音不高，语速比平时快半拍，“带齐你那些‘老朋友’最近的动向记录。现在就来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又拨了个短号。听筒里传来脚步声，接着是岑婉如的声音：“还没睡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他说，“能过来一趟吗？有事要碰。”
“验完最后一具尸体，马上到。”
他嗯了一声，放下听筒，顺手把窗台那盆绿萝往左挪了两寸。叶子有点发黄，但他顾不上这个。脑子里全是刚才闪过的念头：敌人不怕抢，怕的是曝光；可要是他们压根就不打算靠武力拿回去呢？
走廊传来皮靴声，魏三合推门进来，手里拎着个油纸包，脸上还沾着灰。“沈大哥，路上买了煎饼，要不要来一口？”
“不吃。”沈砚拉开抽屉，取出一张江州城区图摊在桌上，“说正事。你刚回来，街上什么情况？”
魏三合咽下一口饼，抹了把嘴：“怪得很。南市菜场后巷多了三四个生脸孔，穿得破，眼神贼亮，不像讨饭的。东街布庄昨夜加了双岗，老板说是防小偷，可我瞅见他们枪都上了膛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巡捕房文书小王，今儿下午翻了三遍档案室的借阅登记簿，查的都是咱们近期调档的记录。”
沈砚眉心一跳。他想起登船时那个提前换防的守卫，想起冷藏舱门口多出来的铁链，想起撤离时远处一闪而过的文明杖影子，都不是巧合。
门被推开，岑婉如走进来，白大褂还没脱，手里抱着一叠尸检摘要。“你说的事，我路上想过了。k-7样本现在锁在证物室双层保险柜，恒温控湿，外人进不来。但如果你担心的是它引发连锁反应，那问题不在保管，而在扩散路径。”
“我不是担心它被人偷。”沈砚指着地图上的三个点，“我在想，他们丢了货，为什么不闹？为什么不动手抢？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抢。”
魏三合凑近看：“啥意思？”
“他们要的不是试剂本身。”沈砚手指划过南市、医院、东街，“是要我们乱。只要城里一乱，警察全去救火，租界领事一抗议，总厅就得问责。到时候别说研究，连证物室都保不住。”
岑婉如皱眉：“你是说，他们会制造骚乱？”
“不止。”沈砚从抽屉拿出一份巡逻排班表，“你看，今晚南市片区只有两名巡警轮值，医院后巷甚至没安排人。这种布局，就像等着人来放火。”
魏三合一拍大腿：“难怪那些生脸孔往那儿凑！八成是冲着空档来的！”
“还有更狠的。”沈砚声音沉下来，“他们可以不烧人，不杀人，只造谣。比如传一句‘巡捕房藏着致命病毒’，或者‘探长私吞军方物资’。不用真，只要有人信，就够我喝一壶。”
岑婉如冷笑：“那你不如直接自首算了。”
“我不怕查。”沈砚盯着她，“我怕的是等我自证清白的时候，他们已经把第二批试剂运出去了。”
三人沉默片刻。窗外电灯忽闪了一下，照得地图上的红圈忽明忽暗。
“所以？”魏三合问，“咱们咋办？蹲着等他们出招？”
“不。”沈砚拿起铅笔，在地图上画了三条线，“我们要让他们觉得，我们已经开始防了，但防错了方向。”
“虚晃一枪？”岑婉如挑眉。
“对。”他点头，“明早我就报个假行程，说我要亲自押送一批‘重要物证’去城西仓库。路线公开，警力铺开，搞得满城皆知。实际上……东西不动。”
魏三合咧嘴笑了：“高啊！他们肯定派人劫道，结果扑个空。等他们反应过来，咱们已经在查他们藏身的地儿了。”
“还不止。”沈砚翻开笔记本，写下“诱敌出招”四个字，“从今晚起，暂停所有非必要档案调阅。小王要是再查借阅记录，就让他看到一堆无关紧要的旧案卷宗。切断内鬼消息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