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坐回桌前,拿起笔写报告。纸页上字迹工整:
死者金贵,死因非外伤或急性中毒,实为慢性神经毒素积累所致。肝组织呈青灰色沉淀,呼吸道黏膜轻度充血,结合皮下特异性红斑,初步判定毒素经熏香形式长期摄入。毒物性质罕见,疑似南洋地区特有植物提取物,未见于本地药典。建议排查近期流入市面之异域香品及医用制剂,重点追踪非公开流通渠道。
写完最后一句,她看了眼钟:两点十七分。
灯油快烧尽了,火苗缩成豆大一点,影子在墙上晃得厉害。她摘下橡胶围裙,解开发网,卷发落下一缕,贴在脖颈上。她没去撩,只轻轻咳了两声,把报告折好,压在解剖台边的镇纸下。
窗外静得很,连野猫都不叫。巡捕房后巷的铁门被风吹得吱呀响了一声,又归于沉寂。
她拎起药箱,准备上楼找沈砚。刚走到门口,想起什么,又折回来,从标本柜里取出三个密封瓶,分别是老吴、车夫、裁缝皮肤上的刮屑样本。她把瓶子装进箱子夹层,锁好。
推开门时,走廊的灯也暗着。她摸黑下了半层楼梯,听见三楼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。档案室还亮着灯。
她站在楼梯拐角,没往上走。他知道她在等消息,但她不想现在上去。报告还没交,线索还没串成线,这时候说话,只会让他急。
她转身回了解剖室,重新打开煤油灯,加了半勺油。火苗蹿高了一点。她坐下,从本子里抽出一张新纸,开始画四具尸体的暴露部位对比图。
钢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
楼上,沈砚正趴在桌上看卷宗。他左手转着钢笔,右手按着太阳穴。老吴那页照片边上,他用红笔圈了个圈,写着:“香?谁买的?何时开始点?”下面一行小字:“查棚户区香贩,避耳目。”
他翻到下一个案子,停下。裁缝家的现场照片上,窗台有香炉,灰烬未清。他眯眼看了几秒,突然想起岑婉如昨天临走前提了一句:“绿萝该浇水了。”
他抬头看向窗台。那盆绿萝蔫巴巴的,叶子垂着。他放下笔,起身倒了半杯凉水,浇进去。水从盆底漏下,在地板上洇开一圈深色。
他坐回椅子,继续翻。
楼下,岑婉如画完最后一笔,把图塞进报告夹。她站起身,脱下白大褂挂好,换上旗袍外衫。雨靴踢掉,换上布鞋。
药箱拎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
她最后看了眼解剖台上的尸体,盖上白布。金贵的脸被遮住了,只剩下一个隆起的人形轮廓。
她走出门,脚步很轻。
楼梯上方,档案室的灯还亮着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