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，岑婉如的手没抖。她用银质镊子夹起一小块肝组织，放进玻璃皿里，动作稳得像在夹豆腐干。福尔马林的味道冲上来，她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尸体躺在解剖台上，正是金贵。胸口那道符文已经拍完照，现在轮到里子了。岑婉如先把胃切开，胃内容物不多，有点发黑的残渣，闻着不像鸦片，也不像砒霜那种呛人味儿。她拿棉签蘸了一点，滴进试剂瓶，颜色变了，青灰中带点绿，像是老墙皮受潮后长出的霉斑。
“不是常见毒。”她自言自语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像是在跟自己确认，“也不是一口闷下去的。”
她转头看了眼墙角的老式显微镜。电灯闪了两下，又暗了几分。这地方一到夜里就闹脾气，电压不稳，连风扇都转不动。她没理，继续低头干活。
肝脏切片做完固定，她开始查皮肤。手指顺着背部脊椎往下摸，在肩胛骨内侧停住。那儿有个小红点，不大，颜色浅，若不是她专门找，根本看不出来。她拿放大镜凑近，边缘整齐，无肿胀，不像虫咬，倒像是被人拿针轻轻扎了一下。
“又是这个。”她说。
她记得上个月码头工老吴的尸检报告里提过类似痕迹，当时以为是蚊子叮的，顺手记了一笔，没当回事。再往前，还有两个符文案死者，一个车夫，一个裁缝，都在同一位置有这种红点。她翻出随身带的小本子，翻到一页，上面画了四个点位图，全对得上。
“不是巧合。”她合上本子，放回口袋。
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。她摘下手套擦了擦额头，汗珠刚冒出来就被橡胶围裙闷回去。解剖室闷得很，墙角的通风口像是摆设，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她喝了口凉茶，继续。
接下来是呼吸道检查。鼻腔、咽喉、气管，一路下来，黏膜没有明显损伤，也没泡沫。如果是吸入性中毒，通常会咳嗽、窒息、肺水肿，可这些都没有。她盯着气管壁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发现靠近支气管分叉的地方，有一圈极淡的泛红，像是被什么温水烫过一遍。
“熏进去的？”她皱眉。
想起魏三合下午在金府说的那句“安魂香”，她心里咯噔一下。那种香味道甜腥，烧起来烟雾浓，要是掺了东西，人吸久了，毒素慢慢渗进血液……完全有可能不发作在外表。
她立刻调出前几起案件的记录，翻到老吴那一份。死前住在棚户区，邻居说他晚上常点一种“提神香”，说是能驱蚊醒脑。另一个裁缝，家里供着香炉，每晚焚香助眠。第三个车夫，死前三天买了包“安神粉”，说是治失眠。
三个人，三种香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：非日常用品，来源不明，且都打着“养生”“驱邪”的幌子。
“有人在往香里下毒。”她低声说，“不是杀人，是喂毒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墙边的药柜前，翻出一本破旧的《南洋草药录》，这是早年法国老师送她的，里面记了些热带植物毒性。她一页页翻，手指停在一种叫“蓝藤雾”的条目上。原产婆罗洲，汁液含神经麻痹成分，晒干研磨后无色无味，混入香料焚烧时可通过呼吸道吸收，致死剂量需持续吸入七十二小时以上。
症状吻合：无剧烈挣扎，无外伤，瞳孔正常，嘴角无沫。
她合上书，又翻开另一本《租界医用制剂备案簿》，查了一遍近期报关记录，没有“蓝藤雾”或类似名称。但这不代表没进来，有些洋行走货从地下渠道，标签写成“香料原料”“植物精油”，根本不会列明成分。
“要么是从私人作坊流出，要么是教会医院偷的。”她喃喃，“或者，有人专门做了假香，批量投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