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风从巡捕房后窗缝里钻进来，带着一股铁锈和煤灰混着的味道。沈砚站在办公室门边，左手无意识地转着那支旧钢笔，笔帽朝前，一圈，又一圈。窗外天光已经彻底沉下去，走廊尽头那盏油灯忽明忽暗，照得墙上的影子像在抽筋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，沉重，拖沓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地板上试它耐不耐踹。沈砚没回头，但手指停了。
赵铁山堵在门口，黑绸衫领口敞着两颗扣，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汗衫。他两手叉腰，肚子顶出一圈肉，小眼睛眯成两条缝，盯着沈砚看了三秒，才开口：“还没走？”
“案子没结。”沈砚把钢笔插回上衣口袋，动作不急不缓。
“案子？”赵铁山冷笑一声，往前凑了半步，嗓音压低，“你查的是什么案子？一个黑帮老大死了，关你巡捕房刑事科什么事？上头有话，这事归治安组，你越界了。”
沈砚抬眼，目光平直：“哪条规矩写着，人死了不能查？”
“规矩？”赵铁山嘴角一扯，像是听见了笑话，“规矩是活人定的。有些人活着的时候没人管，死了反倒一堆人跳出来要查，图什么？图出名？还是图惹祸？”
沈砚没动，也没接话。
赵铁山又逼近一步，几乎贴到他肩膀：“我劝你，睁只眼闭只眼。这年头，活得久比查得清重要。有些事，查了你也扛不住。”
沈砚侧身，从他胳膊底下穿过，走向办公桌。皮靴踩在地板上，声音干脆利落。
“那我宁可短命。”他说完，拉开椅子坐下，抽出一份案卷，翻开第一页。
赵铁山站在原地，脸上的横肉抖了抖。他盯着沈砚的背影看了几秒，忽然转身，一把将门甩上。门撞在墙上，反弹回来，又被他伸手按住，缓缓合拢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沈砚低头看着案卷，其实纸上一片空白。他右手摸向抽屉，拉出来一张新纸，铺在桌上，提笔蘸墨。
笔尖刚落下，门又被推开。
赵铁山这次没关门，直接走进来，反手锁上了门闩。他走到桌前，两手撑在案上，俯身盯着沈砚：“你真当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？金贵死得蹊跷，你想借题发挥？行啊，我告诉你，有人盯上了，不是你这种初来乍到的小探长能碰的。”
沈砚笔尖一顿，抬头：“谁不让查，你让他当面跟我说。我在法政学堂写的毕业论文，题目就叫《犯罪心理画像》，不是写给空气看的。”
“少拿你那套洋学问糊弄人！”赵铁山猛地拍桌，震得墨水瓶跳了一下，怀表链叮当作响，“你以为你是谁？破几个小案子就觉得自己能翻天？告诉你，江州不是租界，也不是你上海那一套！这里讲的不是证据，是分寸！”
沈砚慢慢放下笔，抬起头，直视着他：“妨碍公务，按律可以拘押。你要不要现在签个字？我这就写报案记录。”
赵铁山愣了一瞬，随即咧嘴笑了，牙缝里挤出话：“写遗书还差不多。”
“那就等我写完再烧。”沈砚重新提笔，在纸上写下四个字：立案调查。写完，抬眼，“你要不要签个名？作证人也好。”
赵铁山脸色一下子沉下来，额角青筋跳了两下。他盯着沈砚看了足足五秒，忽然直起身，冷笑着摇头：“好，好得很。沈砚，你有种。我倒要看看，你能硬到几时！这身制服，你穿得了几日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