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穿一天，就算一天。”沈砚低头继续写字，笔迹工整，“该查的，一个都不会少。”
两人对峙。屋里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，和赵铁山粗重的呼吸。
过了片刻，赵铁山忽然转身，一把拉开门，大步走出去。门被狠狠甩上，震得窗框嗡嗡响，连带天花板上那层灰都扑簌簌往下掉。
沈砚没抬头。他写完最后一行字，轻轻吹了吹墨迹，把纸折好，放进案卷夹层。然后解开中山装最上面一颗扣子，松了松领口。
窗外，巡捕房大院里传来巡警换岗的脚步声，还有远处街口卖夜宵的梆子声。一切如常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他知道，不一样了。
他拉开抽屉，取出左轮枪，检查弹巢，合上，放回枪套。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盒新蜡烛，拆开，一根根摆进铁皮盒。这是他从上海带来的习惯，每次要熬夜，先备好照明。
桌角那盆绿萝蔫头耷脑，叶子泛黄。他顺手拿起搪瓷杯，往里倒了点剩茶水，浇了半圈。水顺着泥土往下渗，有一滴挂在叶尖，迟迟不落。
他盯着那滴水看了两秒，忽然想起什么，从口袋掏出钢笔，在案卷背面画了个简笔小人，戴帽子，拄拐杖，背上背着个大包袱，下面写一行小字：“赵副探长退休后卖烤红薯。”
画完自己差点笑出声，赶紧用指腹抹了抹，擦掉笑脸，只留拐杖和包袱。
外头走廊静得厉害。刚才那阵脚步声之后，再没人经过。他知道，这是开始 别人不敢来了，赵铁山已经放了话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门边，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。确认无人，才回到桌前，重新打开案卷，从夹层抽出一张纸。纸上画着几个名字，中间用线连着，最上面是个问号，写着“老吴”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，终于提笔，在“老吴”下面画了个圈，圈外又画了个更大的圈，写上两个字：**查到底**。
然后合上案卷，吹熄桌上的油灯。
屋里黑了一瞬，又亮起来，他划了根火柴，点燃了新蜡烛。烛光摇晃，映在他左眉骨那道淡疤上，像一道没愈合的判决。
他坐回椅子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，目光落在案卷上，一动不动。
楼下传来巡警打哈欠的声音，还有谁在抱怨今晚值班时间太长。一只飞蛾扑向烛火，撞了两下，掉在桌角，腿还在抽。
沈砚没管它。他只是坐着，像一尊没上漆的木雕，等着天亮，或者等着下一个拦他的人来。
蜡烛烧了三分之一，烛泪堆在铁皮盒边缘，凝成一小块歪斜的钟乳石。
他的左手又开始转钢笔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