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义聚堂的大门重新打开。
沈砚站在门外石阶上,藏青色中山装扣到最上面一颗,袖口银链在日头下闪了半道光。他抬手整了整领带,没等通报,直接迈步进去。
厅内已摆好一桌酒席,八仙桌换成了圆台面,四周围坐七八个穿短打的汉子,个个膀大腰圆,眼神不善。陆九坐在主位,还是那身灰绸长衫,手里端着盖碗茶,见沈砚进来,嘴角一翘:“哟,说好喝茶,您倒真来了。”
“陆爷请,我哪敢不来。”沈砚径直走到客席落座,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屏风,位置没变,但后面没人影晃动。
“来人!”陆九拍了下手,“给沈探长斟酒!”
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端着酒壶上前,胳膊粗得像擀面杖。他把酒杯满上,双手递过去,嗓门洪亮:“敬探长大人,查案如神,威震江州!”
沈砚接过酒杯,没喝,反而盯着对方左手。那汉子指甲缝里有泥,指节红肿,小拇指还缠着布条。
“你这伤,”沈砚忽然开口,“昨夜翻墙时蹭的吧?西市后巷那堵老砖墙,爬上去不容易,尤其穿着千层底。”
汉子一愣,酒壶差点歪了。
“啊?”他干笑两声,“哪有这事,我昨儿在家搓麻将。”
“哦?”沈砚放下酒杯,语气平淡,“那你指甲缝里的石灰粉,是从牌桌上沾的?”
全场静了半秒。
陆九轻咳一声,端起茶盖吹了口气:“沈探长眼神真利索。不过嘛,咱们江湖人手脚糙,磕磕碰碰常事。来来来,喝酒才是正经。”
沈砚这才举杯,浅抿一口,放下时杯子稳稳当当。
第一个汉子退下,第二个站了起来。是个老头,戴副圆框眼镜,穿件旧式马褂,手里捏着本账簿。
“沈探长,”老头慢悠悠开口,“老朽有个问题请教。”
“您说。”沈砚看着他。
“《大清律例》里讲,私闯民宅者,杖八十,流三千里。”老头推了推眼镜,“可你们现在不讲这个了?那依你说,要是有人没搜查令就踹我家门,该怎么算?”
沈砚听完,没急着答。他从怀里掏出钢笔,在桌上轻轻转了半圈,才道:
“您这问题问得好。可惜过时了十年。民国刑法第137条规定, 不得擅入他人居所。但若遇现行犯,或有合理怀疑其藏匿证据,可依第23条实施紧急拘捕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老头:“您要是想考我法律,建议先买本新法典看看。”
老头脸一僵,眼镜差点滑下来。
旁边一个穿黑背心的壮汉猛地站起来,脸上有道疤,耳朵缺了一角。他冷笑一声:“说得漂亮!可你们巡捕房抓人,还不是靠刑讯逼供?打得人满地找牙,招不招都得招!”
沈砚终于抬头,正对上他。
“三年前西市械斗,”沈砚声音不高,“你拿铜烟锅砸人,被人反手用铁锹劈了右耳。当时我在场做笔录,你还冲我吐口水,说‘老子不怕死’。”
他微微前倾:“后来是谁连夜跑路去乡下躲了半年?是你自己。你说,到底谁更怕疼?”
壮汉脸色刷地变了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开口,一屁股坐下。
酒席继续。
菜一道道上,都是硬菜:红烧肘子、炖牛腩、酱鸭头。可气氛越来越紧,没人动筷,只等着下一个出头。
第三个站起的是个年轻人,头发抹得油亮,走路有点晃。他端着酒杯过来,脚步虚浮,嘴里嘟囔:“沈……沈大哥哎,我敬你一杯,你是真本事人……”
话没说完,整个人突然往前一扑,眼看就要撞上沈砚。
沈砚侧身一闪,左手顺势扶住对方肩膀,右手却在鼻尖前停了半寸,一股淡淡的药味钻进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