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包车在街角一拐，车夫帽檐压得更低，烟锅铜头还在座下闪着冷光。沈砚没动，只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，十一点零七分，和刚才分秒不差。他合上表盖，手指在银链上轻轻一拨，低声说：“回去告诉三合，今晚动手。”
车夫没应声，只是把烟杆往嘴里一叼，脚下一蹬，车轮碾过青石板，悄无声息地滑进小巷。
天黑透时，魏三合正蹲在义聚堂后巷的排水沟边啃冷烧饼。他左手捏着半块饼，右手拿根草棍剔牙，眼睛却盯着前方那堵爬满藤蔓的老墙。墙头插着碎玻璃，底下是灶房后窗，窗纸破了个洞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他咽下最后一口干饼，抹了把嘴，把草棍往地上一甩，轻声嘀咕：“走水道，翻灶房……沈大哥这路线，比算命先生掐指还准。”
他脱了布鞋，塞进裤腰，赤脚踩进沟里。水不深，刚没过脚背，一股馊味直冲鼻子。他皱了皱眉，心想这地方连老鼠都嫌脏，偏偏还得钻。他猫着腰往前挪，手扶墙根，耳朵竖着听动静。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，两短一长，正是戌时三刻。他数着步子，七步到拐角，十二步到通风口，十七步摸到墙根那棵歪脖子槐树。他抬手一撑，身子像条泥鳅似的贴着墙蹭上去，脚尖一点窗台，翻身进了灶房。
灶膛里还有余火，映得满屋忽明忽暗。他贴着墙根溜到门边，耳朵贴上门板听了听，外头没人。他推开一条缝，探头扫了一圈天井，果然多了两个提灯笼的打手，一个站在东厢廊下，一个在西院门口来回踱步。他缩回头，心里盘算：白天来查，人多眼杂；夜里来，反倒清净。可清净归清净，也不能大摇大摆逛青帮总堂。
他退回灶房角落，掀开一口装米的木柜，钻进去蹲好。柜门留条缝，正好对着门口。他掏出老魏头留下的铜烟锅，在掌心擦了两下。这玩意儿紧张时能定神，闲时还能当敲门砖使。他盯着门外，等那两个打手换岗。
半个时辰后，西院那人打了个哈欠，把灯笼交给个新来的，晃晃悠悠走了。东廊下的也转身进屋，再没出来。魏三合等了片刻，轻轻推开柜门，贴着墙根往外挪。他专挑阴影走，见柱躲柱，遇缸藏缸，几步就摸到了内院厢房。
第一间是库房，堆着麻袋和竹筐，地上干净，没人住过。第二间门锁着，他蹲下一看，锁孔有新划痕，像是今早才换的。他没碰，绕到窗下，用指甲刮了点窗缝里的灰，凑鼻前一闻，有点苦，像药渣。他眉头一跳，记下了。
第三间是杂物房，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，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他摸出火柴，擦亮一瞬，看清床板、破桌、墙角一堆旧箩筐。火光灭前，他眼角扫到床板底下压着一角纸。他蹲下身，伸手一抽，是半张船票，印着“汉口”二字，日期是三天前。他捏着票子，心想老吴最后一次露面就在十六铺码头，这票要是他的，那他想跑？
他把票子收进怀里，又四下摸了一遍。墙角有个鼠洞，边上散落几粒谷壳，还有一枚铜纽扣。他捡起来一看，样式老旧，是码头苦力工装上常用的那种。他心头一紧，老吴穿的就是这种粗布衫，袖口还总爱磨破。
他攥紧纽扣，正要起身，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。他立马吹灭火柴，缩进床底。脚步由远及近，停在门口。有人“咦”了一声，推门进来，踢了踢地上的箩筐：“谁动过？”
另一个声音在外头应：“许是耗子吧，昨儿还见一只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