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,天光刚压住地平线,巡捕房地下三层的法医室灯还亮着。岑婉如坐在工作台前,手指夹着银镊子,正从一块棉布上刮取微末的灰白色粉末。那布是魏三合昨夜穿的短打衣袖,泡过水、晾干后纤维发硬,边缘还沾着排水沟的泥。
她把粉末分装进三个小玻璃皿,一皿滴入碘液,一皿加硝酸银,最后一皿放进显微镜下观察。镜片里的晶体呈针状簇集,边缘泛着淡青光泽。她皱了皱眉,起身拉开铁柜第三格,抽出一本封面脱落、纸页发黄的册子,封皮上印着《军用毒理简编·非公开》。
翻到第七十三页,她停下。上面写着:“乌头碱与蟾酥提纯混合制剂,代号‘静心散’,用于处置内部叛逆人员。症状类同心疾突发,尸检难察异样,唯胃壁可见细密红斑。”
她盯着“静心散”三个字看了两秒,又折回显微镜前,调焦对比。完全吻合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皮靴踩在水泥地上,节奏沉稳。门被推开,沈砚走进来,手里拎着个油纸包,热气腾腾。
“老张说你没去吃饭。”他把油纸包放在台角,“蟹粉小笼,趁热。”
岑婉如没抬头:“放那儿就行。”
沈砚也不恼,顺手把外套挂在门后钩子上,走到她身后瞄了一眼显微镜。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毒。”她说,“不是江湖上常见的砒霜或断肠草,也不是洋人喜欢用的氰化物。是混合药,乌头碱为主,辅以提纯蟾酥,比例接近一比三。”
沈砚眯眼:“这玩意儿哪来的?中药铺能抓到?”
“抓不到。”她合上书,“乌头碱虽烈,但单独使用发作快,容易被人察觉。这种配法是让人心跳渐缓,最后像睡过去一样停住,最适合用来杀不想惊动别人的人。”
沈砚沉默几秒,忽然问:“军阀那边……有用过?”
岑婉如抬眼看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他走到窗边,那里摆着一盆绿萝,叶子厚实油亮。他盯着叶片看了会儿,说:“我爹死那年,报上登的是‘突发心疾’,送回来时脸色如常,嘴角甚至还带点笑。可我知道不对劲。他前一晚还在写文章,骂吴大帅走私鸦片,第二天早上就被发现倒在书房椅子上,手里还攥着笔。”
岑婉如放下镊子,声音低了些:“这药就是专为这种场面准备的。不留痕迹,不惹麻烦,还能对外说是积劳成疾。当年有个副官想揭吴大帅的老底,也是这么没的。对外说法,操劳过度。”
沈砚没接话,只把手插进裤兜,指腹摩挲着左眉骨上的疤。那是小时候被流弹划的,就在父亲倒下的那天。
“金贵呢?”他问,“他中了多少?”
“剂量不大,但持续服用了至少三天。”岑婉如翻开尸检记录本,“我在他胃里发现了微量残留,结合血液浓度推算,应该是混在安魂香里烧的。每天一点,慢慢渗进肺里。到最后一天加大剂量,直接点燃高浓度药芯,让他当场窒息。”
“所以不是当场杀人。”沈砚缓缓点头,“是慢性毒杀,伪装成突发暴毙。”
“对。”她指着桌上一张放大照片,“你看这里,呼吸道黏膜有轻微灼伤,但不像火药或爆炸造成,更像是高温蒸汽冲击。说明香炉里除了香料,还有个隐藏夹层,专门释放毒雾。”
沈砚走近细看,忽然问:“这配方,普通人能搞到?”
“不能。”她摇头,“乌头碱提纯需要恒温蒸馏设备,蟾酥提取更要控制湿度和时间。整个江州,除了教会医院实验室和军部医务所,没人有这条件。而且,”她顿了顿,“这比例是绝密,连一般军医都不一定知道。”
沈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忽然转身走到墙边黑板前,拿起粉笔写下几个词:
金贵 黑帮老大
中毒方式 慢性毒杀 + 突发窒息
毒药成分 乌头碱 + 蟾酥提纯(军用配方)
作案手法 借香炉施毒,伪装自然死亡
写完,他在最后一行重重画了个圈,写下三个字:军阀法。
然后,他停笔,盯着那三个字,站了很久。
“这不是内斗。”他低声说,“是清除。”
岑婉如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:“你是说,有人借青帮的手,除掉金贵?”
“或者更糟。”沈砚嗓音沉下去,“是军阀内部的人,发现自己要被清算了,干脆先下手为强,拿金贵当替罪羊,制造混乱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,“去找军部要档案?他们不会给你看。”
“我不需要他们给。”沈砚转过身,靠在黑板边缘,“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,这药,是不是只有他们能用。”
“理论上是。”她说,“但我可以做个反向追踪。如果能找到其他使用过这药的人,就能确认模式。”
沈砚眼睛一亮:“比如?”
“比如最近半年内,有没有其他‘突发心疾’却死状异常的官员或军官。”她走向档案柜,“我可以调阅市立医院和军营诊所的死亡登记簿。”
“别走正规渠道。”沈砚提醒,“一旦查这些,消息立马就传到上头耳朵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拉开抽屉,取出一本空白笔记本,“我会让实习医生帮我悄悄抄。”
沈砚点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魏三合那件衣服上,除了药味,还有别的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