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把摩托车停在巡捕房后巷，皮靴踩过潮湿的青石板，溅起一小片水花。他没回办公室，而是拐进墙角那间堆杂物的小屋。门虚掩着，魏三合正蹲在地上擦他那双千层底布鞋，嘴里叼着半截烟卷，烟灰快掉到鞋面上了也没抖。
“别装模作样了。”沈砚靠在门框上，袖口的银链垂下来，在晨光里晃了一下，“你那鞋比我的皮靴还干净。”
魏三合抬头，咧嘴一笑：“沈大哥，我这不是怕待会儿进泥地，脏了您派的任务？”
“少贫。”沈砚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是昨夜抄的码头排班表，“去江州码头，混进去。装个混混，听听风声。”
魏三合接过纸条扫了一眼，眉毛一挑：“就这？听风声？码头那些人，话比米缸里的老鼠还藏得深。”
“你不是常说，三句话能让摊主送你包子？”沈砚瞥他一眼，“现在就用你的本事，让他们主动开口。”
魏三合摸了摸右耳缺角的地方，嘿嘿笑了两声：“行啊，那我可得换个行头，穿您这身中山装，人家一看就是官差，连狗都躲着我跑。”
“随你。”沈砚转身要走，又停下，“别惹事。只听，不问。有动静再报。”
“晓得伐。”魏三合蹦起来，顺手把烟头往地上一摁，“混江湖的，谁不会装傻？”
沈砚没回头，抬手挥了下，走了。
魏三合在原地站了两秒，吹了声口哨，从床底下拖出个破包袱，哗啦抖开，一件油乎乎的短打布衫、一条磨出毛边的灯笼裤、一双露脚趾的旧布鞋。他一边换衣服，一边哼起小调，调子跑得离谱，像是从哪个茶馆门口偷来的。
二十分钟后，江州码头东侧铁栏外，一个精瘦汉子叼着草棍，手里拎着半块干饼，晃晃悠悠进了装卸区。守门的工头斜眼一扫，见他衣衫破烂却手脚利索，摆摆手放行。魏三合进门时还顺手帮旁边工人扛了一袋麻包，那人愣了下，说了句“谢了兄弟”，他摆摆手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不算白但挺整齐的牙。
码头上人声嘈杂，吊车吱呀作响，铁链碰撞声不断。魏三合混进一群等活的苦力中，耳朵竖着，眼睛也不闲着。他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，咬了一口干饼，硬得像砖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
“新来的？”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问他。
“十六铺过来的，那边活路断了。”魏三合抹了把嘴，“听说江州这边还能扛几天？”
“能啥啊！”胡茬男啐了一口，“工钱克扣三成，监工还拿鞭子抽人。前天老李被砸断腿，厂方连药都不给抓。”
“这么狠？”魏三合皱眉，“没人管？”
“管？”另一人冷笑，“青帮的人收了好处，连巡捕房都睁只眼闭只眼。咱们这些卖力气的，命贱，死了往江里一扔，连个响儿都没有。”
魏三合低头啃饼，不动声色记下这话。他慢慢挪到茶棚边上，掏出身上的碎铜板，买了碗粗茶，坐在长凳上喝。几个工人围在一起抽烟，话题渐渐转了。
“昨儿半夜又有船靠岸。”一个矮个子压低声音，“不开灯，也不卸货，就停俩钟头，人影晃来晃去的。”
“大兵？”有人问。
“看着像。也有穿黑褂子的，估计是青帮的。”
“啧，这年头，连江面都不太平。”
魏三合听着，手指轻轻敲着茶碗沿。他忽然抬头，看见西角一堆缆绳旁，有个老头独自坐着，年纪瞧着五十上下，左臂有道老疤，从袖口露出来，像条褪色的蜈蚣。那人不凑热闹，也不说话，只是默默吃饭盒里的冷饭，眼神时不时扫向码头入口。
魏三合多看了两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