歇了会儿,他起身走到老头身边,掏出烟袋,抖出两支烟丝,一支自己卷,一支递过去:“师傅,借个火?”
老头抬眼看了看他,没接,只从怀里摸出火镰,“嚓”地打出火星,点了自己的烟斗。
“谢了。”魏三合也不恼,自顾自点上,吸了一口,呛得咳嗽两声,“哎哟,这烟比骡子脾气还冲。”
老头嘴角微微动了下,没说话。
“在这码头熬几年了?”魏三合随口问。
“够久。”老头吐出一口烟,“久到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。”
“也是。”魏三合点点头,“我以前在十六铺也扛过包,那边好歹还有条活路。”
老头猛地一顿,烟斗差点掉了。他缓缓抬眼,盯着魏三合看了几秒,才低声说:“那边好歹还有条活路。”
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破窗纸。
魏三合心里一紧,面上不动:“现在不都一样?哪儿不是卖命?”
老头没再答,收拾饭盒站起来,慢吞吞往棚户区方向走。魏三合没跟,只坐在原地,一口一口抽着那根呛人的烟,目光追着老头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拐角。
中午的太阳晒得甲板发烫,工人们陆续收工。魏三合没走,他找了个高处的木箱坐下,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十二点四十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个小本子,用铅笔潦草记了几行:
“西角老赵,左臂旧伤,话少,提‘十六铺’有反应。夜间靠船,兵与帮勾连,未卸货。线索零碎,需再探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,塞回内袋。
远处,老赵提着空饭盒走出工棚,脚步慢,背有点驼。经过魏三合所在的区域时,他忽然停下,回头瞥了一眼。魏三合正低头拍裤腿上的灰,像是没注意。
但他的耳朵竖着。
老赵没多留,继续往前走,身影一点点缩进棚户区低矮的屋檐下。魏三合仍坐着,没动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支铜烟锅,老魏头留给他的东西,他紧张时总爱擦它。今天还没擦。
他掏出来,用袖子慢慢蹭了蹭,锃亮的铜头映出他半张脸,眉头微锁。
太阳偏西,码头的喧嚣渐弱。魏三合终于站起身,拍掉裤子上的灰,朝巡捕房方向望了一眼,又收回视线。他没走,反而绕到西角那堆缆绳后,找了块石头坐下,点燃最后一支烟。
烟雾缭绕中,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老赵离开的方向。
一艘驳船缓缓靠岸,没人喊号子,也没人上前接应。几个黑影从船舱钻出,搬运东西,动作极快。魏三合眯起眼,没动,也没记,只是把烟头摁灭,捏在手里。
他知道,有些话不能急着问。
有些路,得等人先愿意搭理你。
他靠着缆绳堆,慢慢蹲下身,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