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三合靠着缆绳堆,天色已由灰蓝转成墨黑。远处棚户区的煤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,像钉在夜幕上的铜钉。他没动,手里的烟头早灭了,捏得发软,指节泛白。他知道老赵今天还会回来,那老头收工晚,饭盒空了就得再装,这是码头苦力的活命规矩。
果然,半炷香后,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巷口晃出来,左臂那道疤在昏光里若隐若现。魏三合没起身,只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半包潮乎乎的烟卷,抽出两根,一根夹耳朵上,一根用嘴叼着,划火柴点上。火光一闪,他看见老赵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师傅,来一根?”魏三合把另一根烟递过去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能穿过江风。
老赵没接,也没走,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几秒,眼神像在辨认一块旧木板上的刻痕。
“我这烟是粗货,比不上您那火镰打出的火星。”魏三合笑了笑,自己吸了一口,“可它不咬人,抽完也就完了。”
老赵终于挪步,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坐下,背靠另一堆缆绳。他没说话,只是从饭盒底下掏出一小块冷馍,慢慢啃。
魏三合也不急,一口一口抽烟,眼睛看着江面。一艘小驳船正缓缓离岸,船尾的灯在水里拉出一道晃荡的红影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十六铺那边,我爹也是扛包的。”
老赵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“老魏头,您听过么?十二年前,被军阀的人扔进黄浦江,说是偷了副官的表。其实他那天是替工友讨饷,连表边都没摸着。”魏三合吐出一口烟,“我被打断三根肋骨,顺江漂了十里,是他把我捞上来。临死前就一句话:‘有些账,活着才能算清。’”
他低头拍了拍右耳缺角的地方:“后来我就记住了,话不能乱说,但也不能全憋着。”
老赵放下馍,手指在饭盒边缘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在打暗号。
“这儿……不是说话的地儿。”他嗓音沙哑,像砂纸磨铁。
“我知道。”魏三合点头,“所以我没问。我只是坐这儿,抽根烟,等一个人愿意说两句真话。”
老赵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昨儿提十六铺,是故意的?”
“不是。”魏三合摇头,“我是那儿长大的。您刚才一听那名字,烟斗差点掉了,我就知道,您也认识那边的人。”
老赵没否认。他抬头看了看四周,码头早已空了,只有巡夜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。他压低声音:“他们夜里来船,兵和帮的人一起。不开灯,不报关,船靠两个钟头,人上下几趟,搬东西,但不卸货。”
“搬什么?”魏三合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赵摇头,“箱子裹着油布,抬得飞快。有一次我起夜,看见一个兵拿枪托砸一个工人,就因为那人多看了一眼。后来那工人……再没来上工。”
魏三合眉头微动,但没打断。
“不止一次。”老赵继续说,“上个月,月初、月中、月底,都来。时间差不多,都是后半夜。兵穿便衣,但腰杆挺得直,一看就是当兵的。帮的人领头,互相叫‘队长’,不叫绰号。”
“交易?”魏三合轻声问。
老赵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警告,也有无奈:“我没说这话。我说的是我看见的。”
“我也没说。”魏三合把烟头摁灭,塞进衣兜,“我就是个听故事的。”
老赵又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你要查,别牵连别人。我们这些人,命不值钱,死了连口棺材都没有。”
“我不抓人,也不告密。”魏三合看着他,“我就想知道,谁在背后动这些手脚。我爹没偷表,老吴也没杀金贵,可他们都成了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。我不想再让这种事发生第二次。”
老赵盯着他看了很久,终于叹了口气:“下次……是后天夜里。船会来,和之前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