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前一刻,江面起了薄雾。芦苇荡里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,沈砚贴着泥地爬行,藏青色中山装蹭满淤泥,膝盖处早磨破了两道口子。他屏住呼吸,借着驳船投下的黑影往前挪,每动一下都先听三秒四周动静。远处巡哨的脚步声踩在木栈道上,咯吱,咯吱,像有人用钝刀刮骨头。
二十步外,塌了半边墙的货栈蹲在北岸角落,窗户黑洞洞的,只有东侧高窗透出一缕昏光,照在魏三合藏身的断墙后。那小子缩成一团,右耳缺角被月光照得发白,手里匕首横在腿上,眼睛盯着仓库门方向一眨不眨。
沈砚终于摸到断墙根,肩膀刚靠上砖石,魏三合就偏头过来,嘴几乎贴着他耳朵:“巡了两轮,都是四人小队,走南口进,东堤出,间隔三刻钟。”声音轻得像蚊子哼,“我咳了两短一长,你没听见?”
“听见了。”沈砚低声道,“风向变了,声音飘不远。”
他从怀表夹层抽出单筒望远镜,拧开盖子对准高窗。玻璃片沾了雾气,他用袖口擦了擦,又等了几秒让眼睛适应黑暗,这才慢慢调整焦距。
仓库内部堆满木箱,层层叠叠码到房梁,缝隙间吊着几盏煤油灯,灯光昏黄晃动。搬运工还没来,没人走动,只偶尔有老鼠窜过地面,惊起一阵窸窣。箱子表面没有标识,但轮廓太规整,不像杂粮麻包那种软塌塌的形状。
“不像粮食。”魏三合也凑过来看,“这堆法……倒像是军需库。”
沈砚没答话。他手指微调望远镜旋钮,镜头扫过角落时忽然一顿。那里摞着几个帆布包裹,长条形,一头粗一头细,底部用木架托着。他盯了两秒,把焦距拉近。
金属反光。
他喉咙一紧,左手本能攥住钢笔,指节发白。镜头里,帆布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底下漆黑管状物,内壁有螺旋纹路,是炮管。旁边另一个包得严实的,形状更短粗,底座带支架,极可能是迫击炮座板。
他缓缓移开望远镜,闭眼吸了口气,再睁眼时已换了个角度扫视全场。这次他注意到箱体接缝处漏出的东西:一段暗褐色织带垂在箱外,边缘有金属扣环;再往左,一个破裂的木箱敞着口,里面塞满油纸包,隐约可见黄铜色弹壳尖角。
枪弹。
沈砚喉结滚了一下,低声说:“不是人货……是军火。”
魏三合猛地转头看他:“你说啥?”
“闭嘴。”沈砚压低嗓音,“看东墙第三排箱子,中间那个裂了缝的,看见没?弹药带。那边帆布包,是炮筒。整仓全是军械。”
魏三合瞪大眼,伸手就要抢望远镜,沈砚一把按住他手腕:“别动!现在不能暴露。”
两人趴回墙根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远处巡哨的脚步声又响起来,由远及近,踏在码头木板上的节奏比先前快了些。沈砚侧耳听着,等那队人走过南口,才重新举起望远镜。
这一次他不再看武器,而是观察环境细节。仓库地面清扫过,但仍有车轮压痕,从门口一路延伸到内侧空地,显然是为装卸准备的通道。墙角堆着几卷粗麻绳,旁边还有铁撬棍斜靠墙壁,这些不是苦力会用的工具,更像是为快速拆箱准备的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低声问:“老赵说的‘兵帮合作’,具体怎么个合作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