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三合推门进来时，沈砚已经把那张江州港地图铺在了桌上，四角压着四个空墨水瓶。值班室的灯泡昏黄，照得他半边脸发亮，另一边藏在阴影里。他没抬头，只用左手转着钢笔，笔尖朝下，像随时要扎进纸里。
“老赵说的没错。”沈砚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像是自言自语，“后半夜、不开灯、不报关，这船不是来运货的，是来走暗道的。”
魏三合摘下帽子，抖了抖肩上的夜露，顺手拉过一张木凳坐下。他脚边还沾着码头的泥灰，裤腿卷到小腿肚，露出一截青筋凸起的脚踝。“我今早绕了一圈，三号泊位那块确实怪。白天没人卸货，晚上却有脚印往北头歪，直通那个塌了半边墙的老货栈。”
沈砚终于抬眼：“你去看过？”
“没近前。”魏三合摆手，“巡夜的换了新人，走路带哨子，不像以前那么松。我在排水沟口蹲了半个钟头，看见两道新拖痕，往仓库里面去了。地上还有油渍，像是箱子漏的。”
沈砚点点头，伸手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薄册子，封皮写着《船只进出登记簿·十月》。他翻到中间几页，用红笔圈出三个日期：十月初五、十月十五、十月二十九。
“都是月底前后。”他说，“每次靠岸时间，都在子时前后两个钟头。潮水那时最低，大船进不来，只能靠驳船接驳。可你看这记录”他手指点着其中一行，“申报的是‘杂粮转运’，吨位三百斤。三百斤粮食，用得着六个人抬？还专挑夜里？”
魏三合凑过去看，咧嘴一笑：“侬晓得伐，我小时候在十六铺混，三百斤的米包，两个苦力就能扛走。他们这阵仗，倒像是搬炮弹。”
“不是炮弹。”沈砚摇头，“是怕人听见的东西。或者……怕人看见的人。”
他抽出一张空白纸，开始列：
一、时间规律：每月一次，月底前后，子时上下；
二、行动特征：无灯、无报关、兵帮合作、搬运迅速；
三、地点线索：三号泊位旁废弃货栈，背江临湾，有地下排水道通往外河；
四、运输工具：小型驳船，非注册民用，极可能为军方私用。
写完，他盯着看了片刻，忽然问：“你闻过老吴身上的药味，是不是有点像西市修鞋摊子那种桐油混着烂革的味儿？”
魏三合一愣：“对！我还以为是他躲穷惯了，身上腌臜。”
“不是。”沈砚放下笔，“那是橡胶和金属混合的气味。军部医务所才有的东西。老吴要么真当过军医，要么……有人故意让他沾上那味道，好让人以为他是从军营出来的。”
魏三合摸了摸耳朵缺角的地方，眯起眼：“所以金贵死前见他，不是偶然？是有人安排他去的？”
“现在不重要了。”沈砚把纸折起来，塞进桌角的铁盒里，“重要的是，后天夜里，他们会再来。而这一次，我们得比他们先到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墙边，拿起一根炭条，在地图上狠狠画了个圈，正正落在三号栈的位置。然后写下四个字：三号栈，子时必动。
魏三合看着那字，忽然笑了：“你打算带多少人？要不要我去叫几个码头熟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