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没回宿舍,也没去值班室。他在巡捕房后巷的台阶上坐了半宿,手里那支钢笔转得快要冒烟。天刚蒙蒙亮,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,轻得像猫踩瓦片,接着是布鞋底蹭过青石板的声音。
魏三合从拐角探出头,脸上抹着灰,右耳缺角在晨光里特别显眼。他左右看了看,快步走过来,蹲在沈砚对面,掏出个油纸包:“肉包子,老张记的,辣少。”
沈砚接过包子,咬了一口,没嚼几下就放下。“你昨晚睡哪儿?”
“楼上杂物间,门缝塞了根牙签,有人进来我能听见。”魏三合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沈大哥,有活儿?”
沈砚把钢笔别回袖口,看着他:“青帮最近动静不小,金贵死了,他们窝里肯定要开会。我想知道他们在盘什么货,走哪条道。”
魏三合眉毛一挑:“你是说……让我再钻一趟?”
“不是抓人,也不是砸场子。”沈砚声音压低,“是去听。听他们说什么时间、什么地点、运什么东西。只许听,不许动,活着回来报信。”
“那我要是被认出来呢?”魏三合摸了摸右耳,“上次在灶房溜过一回,保不准有人记得这张脸。”
“你换路子。”沈砚从怀里抽出一张草图,摊在地上,“城南茶楼,东侧墙有个夹壁通风口,直通雅间顶上。你小时候在码头混过,爬梁上柱比耗子还灵。进去之后别出声,听清楚了就撤。”
魏三合低头看图,手指点了点十六铺方向:“他们真要在那儿交接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砚收起图,“但你得替我弄明白。”
魏三合叹了口气,把铜烟锅掏出来擦了擦,又放回去。“行吧,反正我这条命是你救的,你不嫌我麻烦,我就跑这一趟。”
沈砚站起身,拍了拍他肩膀:“记住,只听不说,见好就收。我不需要英雄,我要的是情报。”
魏三合点点头,转身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换身干净点的衣服。”沈砚皱眉,“太破了,一眼就是探子。”
“那不成,太干净也不对劲。”魏三合回头笑,“得脏得恰到好处,像刚从河滩上滚下来,又不像讨饭的。您放心,我懂行。”
他蹽开步子走了,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城南茶楼上午八点开张,伙计拎着水桶冲地,热气腾腾的笼屉刚揭盖,肉香混着茶味飘满整条街。魏三合蹲在对面屋檐下,等了一炷香工夫,才见两个穿黑绸衫的汉子走进去,腰杆挺直,走路不晃肩,这是青帮亲信的走法。
他抹了把脸,把头发揉乱,又在裤腿上蹭了两把泥,拎着个破竹篮晃悠过去。门口站着个打手,横眉竖眼地拦他:“干什么的?”
“洗碗的。”魏三合操着浦东口音,“王二叔让我来顶两天班,他说今早缺人。”
打手上下打量他:“王二叔?哪个王二叔?”
“后厨烧火那个,左眼有疤的。”魏三合递上篮子,“他还让我带了双旧布鞋,说地上滑。”
打手掀开篮子一看,还真是双补丁摞补丁的布鞋。他哼了一声:“进去吧,后厨等着。”
魏三合低头进门,一路溜墙根走到后院,果然看见个瘸腿老头在劈柴。他走过去,把手里的铜烟锅递上去:“老爷子,借个火?”
老头抬头,眯眼看他。魏三合不动声色,用拇指轻轻摩挲烟锅底部,这是老魏头教他的暗号,当年码头工人之间传消息就靠这个动作。
老头眼神一闪,默默掏出火折子给他点上。魏三合吸了一口,把烟锅收好,低声说了句:“东墙夹道,晚上漏风。”
老头没应声,只朝侧堂方向努了努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