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包车在巡捕房后门停下时,天还没亮透。沈砚左臂的绷带又渗了血,滴在公文包角上,洇出一小片暗红。他没管,只把包往怀里收了收,推门下车。守夜的巡捕见是他,刚要敬礼,他摆了摆手:“别吵,有事明天说。”
档案室的灯还亮着。
他记得自己走前没关。值班员老周趴在桌上打盹,茶杯歪倒,半杯凉茶泼在登记簿上。沈砚顺手抽了张旧报纸垫在下面,轻咳两声。老周一激灵抬起头,看清是他,忙搓脸坐直:“沈探长?这……这么晚了还来?”
“东西落下了。”沈砚径直走向最里头那排铁柜,钥匙串哗啦一响,熟练地打开编号“1924”的抽屉。
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个物证袋:一颗外国造子弹、一块烧焦的布条、一枚k字铁皮扣,还有三张符文拓片——两张来自早前命案现场,一张是昨夜从军火箱上拓下的。他将它们一一摊在桌上,拿钢笔在登记簿空白处画了个简图:一条江岸线,标出十六铺、第三港区废弃仓库、南市鱼行后巷三个点,用红线连起。
老周凑过来瞄了一眼,嘟囔:“这图像菜谱似的,炖人还是炖肉?”
“炖阴谋。”沈砚头也不抬,抽出五份卷宗,按年份排开。1924年无名尸案、1925年码头工人暴毙案、1923年商贩失踪案……每份报告末尾都附着尸检照片,肩胛下方均有倒三角螺旋纹刺青,位置一致,深浅相近。
他拿起放大镜,对照昨晚拍下的木箱符文。笔划起承转合相同,拐角弧度几乎能重叠。不是模仿,是同一个人的手笔。
“这些符号,”他自言自语,“不是咒,是账。”
老周听得发毛:“啥账?阎王爷记生死簿?”
“进货单。”沈砚放下放大镜,翻开军火清点记录,“两百支步枪,五千发子弹,三十挺机枪散件,两吨炸药。这不是走私,是囤兵。谁能在江州悄无声息运这么多货?青帮的码头,军阀的船,租界的掩护。三股绳拧一起,才能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他抽出一张地契图,正是昨夜从档案员手里拿的那份。红圈标注的废弃仓库,三年前产权注销,但运输日志显示,每月十五前后,总有“粮食”入库。他翻出人证口供复印件——那人原是金贵手下管账的,提过一句:“每月十五交‘香油钱’,换平安。”
沈砚冷笑:“香油钱?烧的是人,不是香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挂的江州地图前,用红铅笔在几个点打叉:十六铺、第三港区、南市街口、渡轮码头。每个点都曾发现带符文的尸体或货物。再连成环状路线,恰好绕城一圈,终点回到第三港区。
“闭环。”他低声说,“杀人灭口,清理知情人;转运军火,铺政变之路。借民间迷信当遮羞布,让百姓信鬼不信警。高啊。”
老周听得腿软,扶着桌沿问:“那……那现在咋办?报上去?”
沈砚没答。他坐回桌前,翻开笔记本,一页页回顾过去三个月的调查:父亲之死、安魂香异动、魏三合偷听情报、老吴纵火被灭口、陆九怀表重现、人证招供……线索如碎瓷片,昨夜搜出军火,是最后一块拼图落下。
他抽出一张新纸,写下三行字:
一、命案死者均为知情者,因接触带符文货物遭清除。
二、军火通过青帮废弃网络转运,时间与命案周期吻合。
三、所谓“阴司索魂”,实为掩盖武装政变的烟幕弹。
末尾加粗一行:“证据确凿。”
然后合上本子,在封面用钢笔狠狠压出四个方正大字:**证据确凿**。墨迹透纸,背面都能看出轮廓。
老周咽了口唾沫:“这……这能当呈堂证供吗?”
“不能。”沈砚收起本子,“但能当饭碗砸。”
他把所有物证袋装进公文包,扣好搭扣。窗外,晨雾渐散,第一缕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他左眉骨的淡疤上,像一道旧伤突然醒了。
他走到窗边,盯着那盆绿萝。叶子蔫了半片,土干得裂了缝。他记得三天前还浇过水,可这几天没人顾得上它。就像当年父亲倒在街头,血流了一地,路人绕着走,没人敢碰。
他知道,如果今天不把枪摆出来,明天就会有人拿这些枪指着百姓脑袋。
他也知道,一旦公开,局长可能压案,上级会施压,幕后黑手更不会让他活着走出巡捕房。
可有些事,不是等命令才做的。
他掏出怀表,拨正指针。七点十七分。离九点还有一小时四十三分钟。
他拿起电话听筒,声音低而稳:“接总机。”
“沈探长?”值班接线员认得他声音。
“记下来:明日九点,巡捕房正厅,召开新闻发布会。通知《申报》《新闻报》《时报》,所有记者均可到场。主题——江州军火案调查进展。”
对方顿了顿:“这……要不要先请示局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