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包车停在巡捕房大门前,车轮还没完全停稳,沈砚就推开了帘子。他左肩的绷带又渗出血来,这次洇得更开,像一朵暗红的花从袖口蔓延到手肘。他没看,只把公文包往怀里一夹,迈步下车,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两声脆响。
门口站岗的巡捕认出是他,刚要开口,沈砚抬手止住:“别通报,也别叫人。”
那人张了张嘴,最终低头让开。
正厅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盏壁灯亮着,光线昏黄,照得地板上的水渍像干涸的血。沈砚径直走向大厅中央那张长桌——原本是放来访登记簿的,现在被他用几张旧报纸铺了面。他打开公文包,一样样往外取东西:符文拓片、子弹残骸、烧焦布条、运输日志复印件、尸检标记对照表……每件都按顺序摆好,间距一致,像是排兵布阵。
八点五十三分。离九点还差七分钟。
他站在桌后,抬头扫了一眼厅角的挂钟。秒针走得很慢,像在等什么人。他知道记者们已经陆续到了,但没人进来——有的在走廊犹豫,有的在抽烟,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,正低声商量要不要走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最先进来的是《申报》的小李,二十出头,背着相机包,走路有点跛,据说是去年拍工人罢工时被马队踩的。他看见沈砚,愣了一下,随即快步上前:“沈探长,真要开?局长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也不用知道。”
小李咽了口唾沫,把相机架在窗台,调好角度。
接着是《新闻报》的老吴,五十多岁,叼着烟斗,眯眼打量了一圈桌面:“这算临时展销会?”
“算账。”沈砚说,“替死人算的。”
人陆陆续续进来了,十来个,有拿笔的,有拿本的,有举相机的。没人坐,都站着,像在等一场随时可能叫停的戏开场。
九点整。挂钟敲了一声。
沈砚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高,但压住了所有杂音:“我不是来演讲的,是来还债的——替死者,向活着的人讨一个明白。”
他拿起第一张拓片,举起来:“这个符号,你们可能在报纸上见过,说是‘阴司索魂’的咒印。但它不是咒,是编号。和码头货箱上的流水号一个道理。”
有人皱眉,有人低头记。
“过去五年,江州死了六个人,尸体都在码头、仓库、渡口附近发现。他们有个共同点——肩胛下方有倒三角螺旋纹刺青。这不是帮派标记,是‘签收章’。谁碰了不该碰的货,谁就得被‘签收’。”
老吴插嘴:“你意思是,他们是被自己人杀的?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沈砚放下拓片,抽出运输日志,“每月十五前后,‘海顺号’靠岸,卸‘粮食’。可这些‘粮食’里,混着军火。两百支步枪,五千发子弹,三十挺机枪散件。谁运的?青帮的船。谁保的?军阀的兵。谁掩护的?租界的旗。”
小李举手:“你说青帮、军阀、租界勾结,有证据吗?”
“有。”沈砚从袋子里取出一枚k字铁皮扣,“这是从一名死者指甲缝里找到的。同款纽扣,在青帮三十年前的制服上用过。而这位死者,生前最后接触的,是一批从十六铺转运的‘香油’。”
“香油?”有人笑出声。
“对,香油。”沈砚面不改色,“每月交一笔‘香油钱’,换平安。可有些人忘了交,或者想查账,就被‘祭了河神’。”
老吴吹了声口哨:“所以那些命案,其实是黑吃黑?”
“是清理门户。”沈砚纠正,“也是一种规矩——用死人封口,用迷信遮眼。百姓信鬼,就不信警;信命,就不问因。多省事。”
小李追问:“那你说的‘神秘组织’呢?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?”
沈砚顿了顿:“我不点名,因为证据还在完善。但我可以告诉你们,这些符文不是咒语,是编号;死人不是被鬼杀,是被‘规矩’杀——一种用暴力维持的黑道秩序。”他举起另一张拓片,“看这一笔拐角,和青帮三十年前的入会誓书笔迹一致。这不是巧合,是同一个人写的。”
人群安静了几秒。
接着,《时报》的女记者发问:“沈探长,你这么做,不怕惹祸上身?”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我更怕闭嘴。若说出事实叫煽动,那沉默就是帮凶。各位手里的笔,比我的枪更有力。今天你们写什么,明天江州百姓就信什么。”
他拉开公文包侧袋,取出一叠复印件:“这些是非涉密资料,可以抄录,也可以拍照。原件我留着,等正式呈堂。”
小李第一个冲上来:“能拍吗?”
“拍。”沈砚点头,“洗出来贴茶馆墙上都行。”
闪光灯亮起,咔嚓声接连不断。有人开始抄录运输时间表,有人对着符文拓片画线比对,老吴干脆坐在地上,一页页翻看尸检记录。
十分钟后,小李突然抬头:“沈探长,这些信息要是登报,会不会被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