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包车走远了,巡捕房门前的石阶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车辙印。风一吹,纸灰从公告栏边角飘起来,打着旋儿贴在“十六铺”那张纸条上。沈砚没动,公文包夹在腋下,左肩的绷带蹭着中山装布料,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人拿砂纸磨骨头。
台阶下的人越聚越多。
起初是那个撕鞋垫的老汉,蹲在投递箱前念完三个字,嗓门突然拔高:“十六铺!我老伴去年就是在那儿失踪的!”他站起来,把鞋垫往地上一摔,“他们说落水,可尸首呢?连块布都没漂上来!”
旁边一个挑担卖豆腐的接口:“我表弟也在十六铺扛活,上个月说要查账,第二天人就没了。巡捕说私斗打死的,可谁家私斗用军火箱当棺材?”
人群嗡地一声炸开。
有人开始拍公告栏,啪啪作响,像打更。“光贴告示有啥用?凶手还在喝酒吃肉,我们连个说法都讨不来!”
“对!抓人啊!不抓人贴一百张纸也是白费!”
“严惩凶手!还我亲人命来!”
口号一句接一句,从低语变成齐声吼。几个拉黄包车的把车横在街口,堵住去路;卖菜的大娘解开竹筐,把烂菜叶子往巡捕房铁门上扔;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人跳上石墩子,举着手臂喊:“今天不给答复,我们就坐到天亮!”
沈砚站在台阶最高处,影子被夕阳压得扁长,直伸到街心。他没说话,也没拦,只是看着底下一张张脸——有皱纹深得能卡住米粒的老人,有嘴唇干裂抱着孩子的女人,还有袖口磨破、指节发黑的码头工人。他们的声音混在一起,不像呐喊,倒像某种沉闷的雷,在巷口来回滚。
巡捕房侧门猛地推开,五六个巡警列队出来,手按警棍,带队的是个络腮胡中年人。他扫了一眼人群,鼻子哼出声:“闹什么闹?聚众滋事,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们全铐进去?”
队伍往前逼了半步。
百姓往后退了两步,但没人散。卖豆腐的把手里的扁担往地上一顿:“你们铐啊!反正我们不是死人就是快死的人!可你们敢不敢去十六铺挖一挖?敢不敢进青帮的仓库看看?”
“就是!要抓就抓大的!别尽逮我们这些穷鬼!”
“我们要见探长!要沈探长亲自回话!”
“沈探长在这儿。”沈砚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杂音。
他走下两级台阶,站定。左眉骨的疤在斜阳里显出点暗红。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,右手撑在膝盖上,微微弯腰,像是跟人讲理,而不是训话。
“我知道你们憋屈。”他说,“我也知道,光看几张纸,听几句话,解不了恨。可你们现在冲进衙门砸桌子,明天报纸写的就是‘暴民作乱’,案子反倒没人提了。”
底下安静了些。
“我不是官老爷,不会给你们拍胸脯打包票。我只说一句实话——”他顿了顿,抬头环视一圈,“只要还有一个线索投进来,只要还有一张嘴愿意说真话,这案子我就不会停。哪怕上面压下来,哪怕明天我不再是探长,我也得查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