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乱葬岗时,天色将明未明。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,将乱葬岗高低错落的土丘镀上一层灰蒙蒙的轮廓光。沈无渊站在孙管事的墓前,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没有墓碑的土丘。月光与晨光交界的时刻,土丘上的新土泛着湿润的暗褐色,像一道刚刚结痂的伤疤。
他转过身,朝南海城的方向走去。
叶孤城跟在他身后,半截残剑已收回腰间那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皮带中。他的左臂用撕下的衣摆简单固定,吊在胸前,断骨处隐隐传来刺痛,但他的脚步与来时一样稳。萧毒走在沈无渊右侧,重铸的葬仙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,袍角每一次翻卷都会溢出一缕极淡的幽绿光芒,那光芒融入空气中便消失不见。他眼中幽绿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——从葬仙令认主的那一刻起,他与沈无渊之间的神魂纽带就不再是单向的抽取与反哺,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双向的、静止的平衡。像两座相邻的湖泊,水面等高,互不倾泻。
金刚走在最后。他的黑甲上布满了与太上长老一战留下的凹坑与划痕,最深的一道在胸口护心镜的位置,几乎将那片煞纹完全磨灭。但他眼眶中的幽光依然平稳,脚步依然沉重而无声。
太上长老走在队伍最末,与沈无渊保持着十步的距离。他的双臂已重新用煞气凝聚成型,但那两条由纯粹煞气构成的手臂虚影比昨夜黯淡了许多。离开九幽遗迹后,他体内的本源煞气失去了与九幽之主残留意志的共鸣,正在缓慢衰减。他纯黑与幽绿的两只眼睛盯着沈无渊的背影,眼中没有仇恨,没有不甘,只有一种疲惫至极的平静——像追逐了一生的猎物终于停下脚步,却发现猎人与猎物的身份早已互换。
五道身影穿过晨雾,朝南海城北门走去。没有人说话。
城门刚开。守城的修士打着哈欠,连身份玉牌都懒得查验,挥手放行。沈无渊入城后没有去海月居,而是径直走向城南码头。清晨的码头区比白日冷清得多,渔船大多已经出海,只剩下几艘修补船底的旧船搁浅在滩涂上,船身的桐油味与海水的咸腥味混在一起,被晨风送向空荡荡的街道。
老周杂货铺的门已经开了。独眼老妇人不在柜台后,取而代之的是老周头自己。他坐在柜台里,手里还是那块脏兮兮的抹布,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那盏永远擦不完的青铜灯盏。听到门上的铜铃响,他抬起头,小眼睛在沈无渊脸上停了一瞬,又扫过他身后几人,最后落回沈无渊身上。
“要什么?”
沈无渊将一枚玉简放在柜台上。“南疆密林的地图。越详细越好。”
老周头没有碰玉简。他看着沈无渊,小眼睛里精光闪烁,良久,放下灯盏,从柜台下摸出一枚灰扑扑的玉简。“南疆密林,苍梧大陆最南端,蛮荒之地。人族修士罕至,妖兽横行,上古遗迹多如牛毛。你要去那里,要么是寻宝,要么是逃命。”
他将玉简推到沈无渊面前。“老头子不问你是哪一种。这地图是十年前一个从南疆活着回来的散修画的,只画了他走过的路。南疆密林方圆万里,这张图覆盖的范围不到十分之一。”
沈无渊拿起玉简,神识探入。地图确实简陋,只有一条从南疆边缘深入密林约三千里的路线,沿途标注了几处水源、妖兽巢穴和一处上古遗迹的位置。那遗迹的标注只有一个字——“墟”。
“这个‘墟’是什么?”
老周头沉默了片刻。“不知道。画这张图的散修,走到那里就停下了。不是不想深入,是他说‘不敢’。那之后他离开了南疆,在南海城住了三年,然后死了。死的时候全身修为尽废,丹田里什么都没有,像被人掏空了。”
沈无渊将玉简收起,取出一袋灵石放在柜台上。老周头没有数,将灵石扫入抽屉。
“再问一件事。”沈无渊没有立刻离开,“太虚派覆灭后,从北方逃到南海城的幸存者,除了被魔道修士杀死的那些,还有没有人活着?”
老周头的小眼睛眯了起来,盯了沈无渊很久。“有。一个。”他伸出一根手指,“住在城西棚户区最深处,一个废掉的丹炉作坊里。筑基初期修为,姓陈。老头子不知道他的名字,只知道他每天夜里会去码头搬货,天亮前回棚户区,从不与人交谈,从不在白天出门。”
沈无渊记下这个信息,转身要走。
“小子。”老周头叫住他,小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精明和玩味,只有一种老人看透了太多事情之后的平静,“你左眼里的那点光,老头子见过。很多年前,在一个从极北之地回来的修士身上。他的左眼里也有那点光,不过不是暗金色,是冰蓝色。他回来之后活了三年,然后全身经脉寸断而死。死的时候在笑。”
沈无渊沉默片刻。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‘找到了,没白活。’”
铜铃响了又落。沈无渊走出杂货铺,码头的晨雾已散了大半,海面被初升的朝阳染成一片碎金。他站在码头边,望着那片碎金,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老周头的话。左眼里的暗金光芒,是葬仙令认主的印记。那个从极北之地回来的修士,左眼里有冰蓝色的光。他找到的,是另一枚葬仙令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叶孤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无渊收回目光。“我在想,太虚老祖留下九座遗迹的地图,是要后来者按照某种顺序去探索。第九座在太虚山,已毁。第七座在南海城,空了。第八座在南疆密林。这个顺序,是从北到南,从外向内。”
叶孤城没有接话。沈无渊继续说:“如果按照这个顺序,第八座之后应该是第六座、第五座,一路向北,最终抵达地图最中央标注‘九幽’的地方。太虚老祖没有标注具体位置,只写了一个‘九幽’字。那应该就是九幽之主真正的陨落之地,也是破解诅咒的最终答案所在。”
他转过身。“但在去南疆之前,我要去见一个人。”
城西棚户区。南海城最阴暗的角落,比自由城的东城更加破败。这里的房屋用废弃的船板、破碎的阵盘残片、生锈的法器外壳拼凑而成,拥挤在狭窄的巷弄两侧。巷弄地面是压实的泥土,积着不知多久的污水,空气中弥漫着腐烂与贫穷的气味。
沈无渊让萧毒、金刚和太上长老留在巷口,只带着叶孤城走了进去。他在最深处找到了那座废掉的丹炉作坊——一间用半截倾覆的渔船改造成的棚屋,船底朝天,船身上开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门洞。门洞没有门,只挂着一张破旧的麻布帘子。
沈无渊站在帘子外。“姓陈,太虚派幸存者。”
帘子后面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传出:“太虚派已经没了。没有什么幸存者。”
沈无渊掀开帘子,弯腰走了进去。棚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逼仄,一张用船板搭成的床,一只缺了腿用石块垫着的丹炉,炉中早已没有火焰,冰冷如石。角落里堆着几件破旧衣物和半袋灵谷。床上坐着一个人,看不出年纪,头发灰白相间,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贯至下颌的旧疤。他的眼睛看着沈无渊,没有恐惧,没有警惕,只有一种被漫长的逃亡磨尽了一切情绪的麻木。
“你修炼过太虚派的煞气功法。”沈无渊在他对面坐下,“体内的煞气已经开始反噬了。”
那人沉默,点了点头。
“我可以帮你暂时压制。但我需要你回答几个问题。”沈无渊取出葬仙令。令牌上暗金的光芒微微亮起,将棚屋内昏暗的空间映出一层淡淡的暖色。那人的目光落在葬仙令上,麻木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他的声音颤抖起来,“你是那个杂役院的小子。被刘川废了丹田扔进万葬坑的那个。”
沈无渊没有否认。
那人忽然笑了,笑声沙哑而短促,像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忘记了怎么笑。“太虚派覆灭那一夜,我在后山值守。封印破开的时候,我看到了太上长老。他不是在守护封印,是在破坏封印。他用玉佩打开了封印最核心的一层禁制,然后逃了。我追了上去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”
他伸手摸向脸上那道从额角斜贯至下颌的旧疤。“就一眼。我脸上就多了这道疤,丹田里的煞气从那天开始反噬。我从太虚山逃到自由城,从自由城逃到南海城。修为从金丹中期跌落到筑基初期,每跌一层,身体就尸化一分。”
他抬起右手,将袖子捋起。小臂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,与孙管事和太上长老身上的如出一辙,只是蔓延的速度慢得多。
沈无渊将葬仙令按在他的小臂上。暗金光芒触及黑纹的瞬间,那些纹路像受惊的蛇群般剧烈蠕动起来,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小臂上消退,退至手腕、退至掌心、退至指尖,最终化作一缕极淡的黑气从指尖逸出,被葬仙令的暗金光芒消融殆尽。那人的手臂恢复了正常的颜色。
“这只能暂时压制。”沈无渊收回葬仙令,“我修炼的功法不完整,没办法根除。但如果你能活下去,活到我从南疆回来,也许我能找到彻底破解的方法。”
那人低头看着自己恢复如常的手臂,良久,抬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