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要问什么?”
“太虚派覆灭那一夜,除了你,还有谁追上了太上长老?”
那人沉默了很久。“周明阳。内门的周明阳。他也看到了太上长老破坏封印。他没有追,他直接冲进了封印核心里。我从外面看到封印核心亮了一下,然后他就被震飞出来,手里攥着一样东西。我没看清是什么。太上长老追了上去,从他手里夺走了那样东西,然后逃了。周明阳追了上去,我也追了上去。然后太上长老回头看了我们一眼。我的脸被划开,周明阳的胸口被洞穿。我以为他死了。”
沈无渊默然。他明白了。周明阳从封印核心中拿到的东西,就是那枚玉佩钥匙。太上长老夺走了玉佩,重伤了周明阳,却没有杀他——因为周明阳还有用。后来周明阳南下追查太上长老的下落,在南海城被太上长老控制,变成了那副模样。不是周明阳在找太上长老,是太上长老从始至终都在利用周明阳。利用周明阳体内的煞气来激活定位器,利用周明阳替自己从莫沧澜那里购买情报,利用周明阳做破解诅咒的实验。
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还有一件事。我追上太上长老的时候,看到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只手环。银色的,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‘莫’。”
沈无渊的瞳孔微微收缩。莫沧澜。天机阁阁主。太上长老与莫沧澜之间的交易,不止是情报买卖那么简单。那只手环,是天机阁的某种信物。
他站起身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那人愣了一下。“陈玄。”
“陈玄。我记住你了。”沈无渊掀开帘子,晨光从门洞涌入,将棚屋内的昏暗一分为二。“活下来。等我从南疆回来。”
走出棚户区,叶孤城在巷口等着。太上长老倚着一面破墙,双臂的煞气虚影已比清晨更加黯淡,像两缕随时会散去的黑烟。他纯黑与幽绿的两只眼睛看着沈无渊走出来,没有问见到了谁、听到了什么。
“你认识莫沧澜。”沈无渊走到他面前。
太上长老沉默了片刻。“认识。老夫从太虚山逃出来后,第一站去的不是南海城,是自由城。在天机阁住了三天,用太虚派藏经阁的一份秘录换了一只‘定魂环’。”他抬起右手,煞气虚影的手腕处,隐约可见一圈极淡的银色轮廓。“定魂环能暂时稳定神魂转移。莫沧澜说,天机阁在苍梧大陆各地都有分阁,每一处分阁的阁主都戴着一只定魂环。戴着这只手环的人,可以调动天机阁的一部分情报网络。”
他放下手。“老夫用这份情报网络,找到了周明阳,找到了南海城的第七座遗迹,也找到了你。”
沈无渊看着他。“莫沧澜知道你在找什么?”
“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。”太上长老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忌惮,“天机阁以情报和推演之术闻名苍梧。莫沧澜本人的推演之术已至‘窥天’之境,能推演过去未来。但他从不出手,从不卷入任何势力的争斗,只是买卖情报。你给他想要的东西,他给你想要的消息。童叟无欺。”
沈无渊沉默了很久。柳白曾在自由城私下见过莫沧澜,询问太虚派覆灭的真相。莫沧澜说了一句“此事牵扯极大,以你现在的修为,知道得越少越安全”。他早就知道太上长老在南海城,早就知道九幽遗迹的位置,早就知道《九幽葬仙录》的诅咒。他什么都知道,却什么都不做,只是坐在自由城天机阁的大堂里,摇着羽扇,买卖情报。
这个人,比太上长老更危险。
沈无渊收回思绪,目光扫过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。叶孤城,断臂未愈,残剑半截。太上长老,双臂靠煞气维持,体内本源煞气持续衰减。萧毒,葬仙袍重铸,万毒神针觉醒,但葬仙令认主后他与宿主的神魂纽带进入了一种静止平衡状态,这种平衡是否会影响他的战力尚无定论。金刚,黑甲受损,化神级的防御力已打了折扣。
这样一支队伍,要深入南疆密林万里之遥,寻找一座太虚老祖地图上只标注了一个“墟”字的遗迹。
“出发之前,需要在南海城休整三日。”他将目光从众人身上收回,“太上长老,把你在天机阁换来的所有关于南疆密林的情报整理出来。叶孤城,你的剑需要重铸,南海城应该有能修复法器的地方。萧毒,金刚——你们随我来。”
码头区最深处,有一片退潮后露出的礁石滩。礁石嶙峋,在海水的长年冲刷下布满孔洞,海风灌入孔洞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。沈无渊在最大的一块礁石上盘膝坐下,萧毒与金刚分立两侧。
他先检查了金刚的黑甲。胸口那道最深的伤痕几乎将护心镜位置的煞纹完全磨灭,周围的煞纹也出现了细密的裂纹。但金刚眼眶中的幽光依然平稳,化神级体修遗骸的底子还在。沈无渊将手掌按在金刚胸口的伤痕处,体内五条天脉缓缓运转,将一缕精纯的煞气注入黑甲。煞气沿着残存的煞纹蔓延,所过之处裂纹以极慢的速度愈合。当煞气触及那道最深伤痕的边缘时,遇到了阻力——太上长老的本源煞气残留。沈无渊没有强行驱除,而是催动葬仙令,暗金光芒从掌心透出,与那股残留的本源煞气轻轻一触。本源煞气像遇到天敌般迅速消融。金刚胸口的伤痕开始真正愈合。
一个时辰后,黑甲上的所有伤痕全部修复。金刚眼眶中的幽光比修复前亮了一丝。他单膝跪地,低下了覆面头盔——这是他第一次做出这样的动作。
沈无渊收回手掌,转向萧毒。
萧毒站在礁石边缘,葬仙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。他眼中幽绿的火焰望着海面,不知在想什么。自从葬仙令认主、葬仙袍重铸、万年前的记忆碎片汹涌归来之后,他沉默了许多。不是因为失去了表达的能力,是因为有太多东西需要消化——万年的沉睡,万年前的陨落,九幽之主的覆灭,葬仙袍胸口那个空空如也的位置。
沈无渊走到他身侧。“在想什么?”
萧毒沉默了很久。“我在想……我是谁。”
海风将他的声音吹散。沈无渊没有接话,只是与他并肩站着,望着同一片海。这片海,萧毒万年前一定也见过。那时他还不是尸傀,不是万毒葬仙,只是一个修炼毒功的修士,也许也曾站在某片海岸边,望着灰蒙蒙的海面,想着自己的事。
“你叫萧毒。”沈无渊终于开口,“是我从万葬坑里带出来的第一具尸傀。你生前是万毒葬仙,掌管万毒之葬。但那是万年前的事。如今你站在这里,与我并肩,胸口葬仙袍上的字是你自己抹去的。你不是九幽之主的葬仙,是我的尸傀。”
萧毒眼中幽绿的火焰轻轻跳动了一下。
“我抹去那个字的时候,”他的神魂波动里多了一丝极淡的、像是释然的情绪,“没有犹豫。”
沈无渊点了点头,取出黑水玄蛇的内丹和精血。这两样东西,是他在自由城妖兽森林猎杀黑水玄蛇时获得的,一直留着。萧毒距离化神期只差一线,这一线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煞气,而是一个“契机”——一个让他真正接受自己不再是葬仙、而是尸傀的契机。葬仙令认主、葬仙袍重铸、万年前的记忆归来,都是这个契机的一部分。
现在,契机成熟了。
“突破化神期,你需要多久?”
萧毒接过内丹和精血。幽绿的火焰从他掌心涌出,将内丹和精血包裹其中,开始缓慢炼化。“三日。”
沈无渊点头,在礁石上盘膝坐下。他的修炼也不能落下。体内三种力量的平衡是葬仙令强行维持的,离开九幽遗迹越远,葬仙令的力量就会衰减得越快。他需要在衰减到临界点之前,尽可能提升自身的修为。金丹后期到金丹巅峰,只有一步之遥。这一步,他要在抵达南疆密林之前迈过去。
他闭上眼睛,五条天脉缓缓运转。丹田中的黑色金丹震颤着,每一次震颤都会吞吐大量煞气。九幽煞气占据丹田,混沌之力盘踞天脉,太虚功法流转于肉身——三块互不侵犯的区域,像三条平行的河流。他不再试图融合它们,而是让它们各自壮大。每一条河流壮大一分,整体的力量就强一分。虽然它们永不交汇,但它们同在这具肉身中奔涌,本身就已是一种平衡。
左眼瞳孔深处,那一点暗金光芒在闭阖的眼睑下微微跳动着。
海风从南面吹来,带着咸腥与遥远的气息。南疆密林在南方三千里外。那里有一座被老周头的地图标注为“墟”的遗迹,有太虚老祖地图上九座遗迹中的第八座,有不知名的上古存在残留的力量,也许还有另一枚葬仙令。
沈无渊沉入修炼。海潮涨落,日升月沉。
三日之期,在南海城码头区这片退潮后的礁石滩上,在萧毒掌心幽绿火焰的缓慢燃烧中,在金刚黑甲上最后一道伤痕愈合的那个瞬间,在沈无渊丹田中黑色金丹震颤的频率从紊乱渐趋稳定的那一刻——
悄然到来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