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9年11月24日的桂林，天色像块浸了墨的破布，沉甸甸地压在行营的青砖灰瓦上。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悬着，风卷着桂树的枯叶，在院子里打着旋儿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。南宁失守的电报是中午送到参谋处的，电报纸被汗水浸得发皱，在吴石指间簌簌发抖，上面的“日军入城”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，烫得他指腹发麻，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。
“都出去。”吴石的声音低沉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参谋们面面相觑，却没人敢多说一句，悄无声息地退出去，带上门的刹那，他猛地一拳砸在作战地图上，南宁的标记被拳头碾得模糊，红铅笔的印记渗进纸里，像极了凝固的血。三天前还在邕江沿线组织反击的部队，怎么就这么快丢了城？他想起守南宁的第四十六军，那些穿着草鞋、背着老旧步枪的士兵，或许到最后一刻还在断壁残垣间巷战，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，刺刀卷了就用石头砸。
暮色漫进窗户时，吴石终于抬起头，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，目光却像鹰隼般锐利，死死盯着地图上昆仑关的位置。他抓起红铅笔，沿着邕宾公路往北划，笔尖划破纸面，留下一道深刻的痕迹，在昆仑关的位置停下，用力戳了戳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桌子戳穿：“想过柳州？想进桂林？先问问昆仑关答不答应！”
参谋处的灯火在黄昏里次第亮起，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寒意。赵虎抱着一摞前线溃兵的口述记录进来，纸张边缘被反复翻阅，卷得像波浪。“处长，从南宁逃出来的弟兄说，日军进城后烧了西仓街和中山路，商铺被洗劫一空，还抓了不少壮丁修工事、运弹药，”赵虎的声音发涩，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怒，“他们的机械化部队没进城，停在城外的飞机场，坦克炮口都对着北方，看这架势，是想尽快打通邕宾公路，强攻昆仑关。”
吴石接过记录，指尖划过“坦克”二字，指节不自觉地收紧。第五军的坦克营还在湘桂公路上跋涉，昆仑关的反坦克炮只有八门，都是些老旧的三七式，射程短、威力弱，对付日军的九五式坦克，怕是有些吃力。“林阿福，”他扬声喊道，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，“给柳州兵工厂发报，特级加急！让他们把库存的反坦克地雷全部调过来，用最快的速度运到昆仑关，越多越好！哪怕是拆了库存的备件，也得凑够数！”
林阿福正对着电台核对频率，耳机里还响着滋滋的电流声，闻言立刻抄起电键，手指飞快地敲击起来。摩斯电码的滴答声在作战室里回荡，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兵工厂的人来行营送资料时说过的话，抬头道：“处长，上个月兵工厂到了一批英式反坦克地雷，是通过滇缅公路运进来的，威力比咱们的老式地雷大三成，要不要特别注明要这批？”
“要！”吴石几乎是脱口而出，他的铅笔在纸上画出三道纵深防线，线条凌厉，“第一道在关前开阔地，密集埋设地雷，形成雷区，迟滞坦克推进；第二道在隘口两侧的山崖上，架反坦克炮，居高临下打坦克的侧装甲；第三道在关顶主阵地，准备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，坦克冲上来了，就用土办法跟他们拼！告诉守关的弟兄，坦克再硬，也怕咱们的同仇敌忾！”
钱明这时铺开昆仑关的等高线地形图，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，是他熬了两个通宵标注的兵力部署和地形特征。“从南宁到昆仑关的邕宾公路，全程九十二公里，有七处急转弯道，五座单车道小桥，”他用尺子量着距离，笔尖点在地图上，“这些地方最适合打伏击，坦克转弯慢，过桥时只能单列通过，只要炸掉一座桥，就能堵死整条公路。”
吴石的目光落在一处叫“猴子坳”的弯道上，那里两侧是陡峭的悬崖，公路像条肠子似的绕着山转了三个弯，最窄处不足三米。“让新编第二十二师派一个加强营守在这里，”他指着地图，语气果决，“把桥面炸掉一半，留够一辆坦克的宽度，等鬼子的坦克进了弯道，先炸桥断他们的后路，再用迫击炮和手榴弹轰！让他们进来容易，出去难！”
夜幕降临时，参谋处的炭火盆烧得正旺，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，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。吴石脱下军靴，露出磨破了洞的袜子，脚趾甲缝里还嵌着上个月去野外勘测地形时沾的泥。他就着灯光修改反击方案，铅笔尖在“总攻时间”一栏涂改了三次，最后重重地写下“12月1日”。这个日期，是他综合了兵力集结、弹药补给和日军动向，反复推算出来的最佳时机。
“赵虎，汇总日军的兵力和装备，”他头也不抬，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写着，“第五师团的坂垣征四郎，是个莽夫，最喜欢用正面强攻，咱们就利用他的这个弱点，给他设个口袋阵，让他尝尝被包围的滋味。”赵虎立刻翻出一沓密电，快速浏览着，念道：“处长，最新情报显示，日军在昆仑关外围集结了两个步兵联队，大概八千人，配了三十辆九五式坦克，二十门四一式山炮，还有一个工兵联队负责修路架桥。”
“咱们有第五军三个主力师，还有荣誉第一师，总兵力三万，是日军的三倍还多，”吴石的笔尖在纸上算着，眼神发亮，“兵力优势正好能发挥！关键是要切断他们的补给线，让他们成瓮中之鳖，弹尽粮绝！”他忽然想起远在敌后的何建业，嘴角扬起一抹笑意，“给特勤队发报，让何建业带一队精锐，去端了日军设在五塘的补给站！那里是日军的粮草和弹药中转站，端了它，就能掐断昆仑关日军的脖子！”
此时的五塘镇，夜色如墨，何建业正蹲在甘蔗地里，浑身披着茅草，像块不起眼的石头。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镇外的日军补给站，仓库的铁皮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，两个日军哨兵抱着步枪，靠在墙角打瞌睡，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芒。“瘦猴，你带两个人摸哨，用消音匕首，别弄出动静，”他压低声音，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甘蔗叶，“李大海带爆破组，把仓库的承重柱炸断，动静越大越好，吸引他们的注意力。我带预备队，负责接应和撤退。”
瘦猴点点头，像只狸猫似的窜出去，脚步轻盈得没有一点声音。他和两个队员绕到哨兵的身后，匕首寒光一闪，两个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，就软软地倒了下去。李大海带着爆破组，飞快地钻进仓库，把炸药包贴在承重柱上，接好引线。“点火！”随着他一声低喝，引线滋滋地冒着火花，众人立刻撤退。几秒钟后，一声巨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，仓库的铁皮顶被炸上了天，火光冲天而起，把甘蔗地照得通红。日军的警报声刺破夜空，枪声、喊叫声乱成一团，何建业带着队员们，借着夜色的掩护，钻进了山林深处，身后传来密集的枪声，却连他们的影子都没摸到。
“总队长，你看！”瘦猴举着个铁皮罐头跑回来，上面印着“东京制造”的字样。何建业一脚把罐头踹进沟里，啐了一口：“小鬼子的东西，咱们不稀罕！撤！去下一个点，把他们的电话线全剪了，让他们变成聋子瞎子！”
11月25日清晨，桂林行营的电台里，传来了何建业的捷报。五塘补给站被炸毁，日军储存的粮食、弹药付之一炬，电话线被剪断了三里地，通讯彻底中断。吴石把电报拍在桌上，对钱明说：“看到了吗？这就是特勤队的作用！敌后的一把尖刀，专捅鬼子的软肋！让第五军加快速度，特勤队已经给他们扫清障碍了！”
钱明正在核算粮草和弹药的补给情况，闻言抬头，脸上带着一丝忧虑：“处长，杜军长来电，说坦克营在过红水河时，遇到了暴雨，河床上涨，好几辆坦克陷进泥里了，民夫正在帮忙抬，估计要晚一天才能到昆仑关。”
“晚一天也不行！”吴石斩钉截铁，声音陡然拔高，“让他们把坦克零件拆下来，人扛马驮也要运过去！到了昆仑关再组装！告诉杜聿明，日军的坦克已经到关前了，多耽误一分钟，守关的弟兄就要多流一滴血！”
林阿福这时接了个电话，脸色骤变，手里的听筒差点掉在地上。“处长，不好了！昆仑关的瞭望哨说，日军在关前的开阔地修了三个炮兵阵地，十二门山炮已经就位，正对着咱们的战壕！刚才已经试射了几发炮弹，战壕被炸塌了不少！”
吴石走到地图前，目光如炬，用蓝铅笔在炮阵地的位置画了三个圈。“让戴安澜派敢死队，今晚就摸过去炸掉它！”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，“用迫击炮掩护，速战速决，炸完就撤，不要恋战！”
当天夜里，昆仑关下的日军炮兵阵地，突然响起了震天动地的爆炸声。戴安澜亲自挑选的两百名敢死队员，每人抱着一个二十公斤的炸药包，从悬崖上用绳索吊下去，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日军的阵地。他们趁着日军换岗的空档，把炸药包贴在炮管和弹药箱上，点火后立刻撤退。等日军发现时，已经晚了，爆炸声接连响起，十二门山炮被炸成了废铁，弹药箱的连环爆炸，把整个阵地变成了一片火海。等日军的援军赶到，敢死队已经顺着绳索爬回了阵地，只留下满地的弹片和烧焦的尸体。
11月26日，桂林行营的参谋处来了位特殊的客人——军委会派来的督战官，带着委员长的手谕，专程来督查昆仑关的防务。督战官穿着笔挺的将军呢制服，看着墙上挂着的反击方案，眉头皱成个疙瘩：“吴处长，你用三个主力师围一个步兵联队，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？兵力悬殊太大，怕是会被人说闲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