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9年12月25日的桂林,雾气裹着桂树的残香,漫过行营的青砖灰瓦,檐角的铜铃被风拂过,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吴石站在窗前,手里捏着张泛黄的信笺,笔尖悬在纸面迟迟未落。案头的铜炉里,沉香燃得正旺,烟丝袅袅缠上窗棂,像他此刻盘桓的心绪,剪不断,理还乱。
信笺上已经写了几行字,字迹工整却带着几分潦草,显见落笔时心绪不宁。他本想写给远在重庆的妻女,指尖触到纸面,却先想起了故去的父母——那年闽东老家的战火,父母临终前还在叮嘱他“守好家国”,如今这誓言,正字字句句刻在桂南的阵地上。
“佩珩吾妻,”他终于落笔,墨汁在宣纸上洇开小小的晕,“重庆近来多雾,敌机袭扰无定,故请你速携阿妹迁居桂林。行营后院有三间空屋,已命人打扫妥当,柴米油盐皆备,卫兵亦会妥为照应……”写到这里,他忽然停笔,望着窗外掠过的传令兵,军靴踏过石板路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。
其实他想说的是,桂林的防空洞比重庆的坚固数倍,行营的卫兵皆是精锐,能护得妻女周全。更想说的是,桂南战局胶着,他不知何时能抽身,妻女迁来身边,好歹能隔着院墙听一声阿妹的笑闹,也算解了几分焦灼。可这些话终究没写,烽火连天的岁月里,多一句牵挂,便多一分牵绊。他只在末尾添了句:“勿念战事,安好便好。阿妹的课本,我已托人购齐。”
信封上的收信地址被他描了又描,重庆沙坪坝的小巷门牌,是去年离家时,妻子用红笔圈在地图上的,一笔一画,都是惦念。林阿福这时捧着叠电报送进来,见他对着信封出神,脚步放轻了些:“处长,昆仑关的战报,第五军拿下了关南的马鞍山据点。戴师长的电报说,日军残部退守关北的窑洞群,负隅顽抗。”
吴石回过神,接过电报。戴安澜的字迹一如既往地透着股军人的狠劲,墨色里仿佛带着硝烟味:“马鞍山一战,歼敌两百余,缴获九二式重机枪三挺,步枪百二十支。我军正组织清剿窑洞残敌,誓要将昆仑关的每寸土地,都收回来!”他指尖划过“窑洞”二字,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闽东老家,爷爷挖的红薯窖也是这般模样,深不见底,藏着过冬的指望。可如今这窑洞,却成了日军负隅顽抗的巢穴。
“让荣誉第一师派一个加强营协剿,”他拿起铅笔,在电文边缘飞快批注,“务必留活口,审清日军在南宁的布防部署,尤其是炮兵阵地的位置。”抬头时瞥见林阿福冻得发红的耳尖,耳廓上还结着一层薄霜,又软了语气,“去军需处领两副羊毛耳罩,你和赵虎一人一副。这鬼天气,别冻坏了耳朵。”
林阿福咧嘴笑了,露出两排白牙,眉眼间的疲惫散去大半:“谢处长!钱明还偷偷说,您眼里只有地图和战报,压根不记得咱们这些小兵的冷暖呢。”
“他敢说我坏话?”吴石挑眉,故作愠怒,手却不自觉地拿起案头的烤红薯塞给他,“刚从炊事房拿的,热乎着呢,赶紧吃了暖暖身子。”
行营参谋处的阁楼里,赵虎正对着台灯破译密电。昏黄的灯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,桌上摊着缴获的日军密码本,牛皮封面烫着“绝密”二字,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。他嘴里叼着铅笔,手指在密码表上跳来跳去,像在弹一架无形的钢琴。忽然,他猛地一拍桌子,惊得台灯的火苗都晃了晃:“找到了!处长果然料事如神!日军要从钦州湾调一个旅团,号称‘钦廉支队’,说是元旦前务必增援昆仑关,解第五师团之围!”
钱明闻声凑过来,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,算珠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:“我算算啊,之前的第五师团加上台湾混成旅团,日军在桂南的兵力快到三万了。咱们第五军打了这么久,伤亡过半,再不调援兵,怕是撑不住后续的攻势。”
赵虎把译好的电文往吴石的办公桌上一放,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封未寄出的家书,忽然想起自己给媳妇写的信,还压在枕头底下。上次收到回信,媳妇说儿子已经会叫爹了,字里行间都是掩不住的笑意,可他摸着那薄薄的信纸,只觉得眼眶发烫——离家一年,他竟连儿子的模样都记不清了。
“给军委会发特级加急电报,”吴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怔忡,语气果决,“请求调第三十六军驰援桂南,进驻宾阳,作为战役预备队。另外,”他忽然指着地图上钦州湾的茅尾海,指尖重重一点,“让特勤队立刻出发,去钦州湾一趟,务必摸清楚‘钦廉支队’的装备配置、兵力编制和行军路线。这支部队,是咱们的心腹大患。”
钱明在旁皱着眉补充:“处长,特勤队刚在九塘打完伏击,弟兄们三天三夜没合眼,都还没歇脚呢。”
“让他们歇三个时辰,吃顿饱饭,”吴石的铅笔在钦州湾画了个圈,眼神锐利如鹰,“带上最好的向导,征用最快的渔船,务必在三天内传回消息。军情如火,容不得半点耽搁。”
此时的特勤队驻地,几间简陋的民房里,灯火通明。何建业正给瘦猴换药,镊子夹着消毒棉球,轻轻擦拭着他胳膊上的伤口——那是九塘白刃战时,被日军的军刀划开的,深可见骨。瘦猴却龇着牙笑,疼得额头冒汗,嘴里还不消停:“总队长,听说桂林城里的铺子已经开始卖春联了。等打完这仗,我给您写一副,就写‘杀尽倭寇,早归故乡’,保准笔力遒劲,不输那些书法家!”
何建业往他伤口上撒消炎粉,手劲故意重了些,听得瘦猴嘶嘶吸气,才哼了一声:“先养好你的伤再说。刚接到吴处长的命令,咱们要去钦州湾。”他铺开地图,指尖划过茅尾海的海岸线,“这里有个渔村叫沙井,特勤队的内线说,日军的运兵船很可能在这儿靠岸。咱们的任务,就是摸清‘钦廉支队’的底细。”
瘦猴猛地坐起来,伤口牵扯得他脸色发白,却梗着脖子道:“我也去!多个人多个照应,再说了,我狙击枪打得准,能帮着望风!”
“你留下,”何建业按住他的肩膀,语气不容置疑,“带弟兄们整理缴获的日军文件,特别是那份南宁城防图,吴处长盯了很久了。还有,”他想起吴石桌案上的家书,补充道,“把那封寄往重庆的信,托去后方运送伤员的民夫捎走,务必交到夫人手上。”
瘦猴撇撇嘴,却还是点了点头:“放心吧总队长,保证办妥!您自己也小心点,钦州湾的鬼子,可比九塘的狡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