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0年1月6日的桂林，晨雾像一匹湿漉漉的灰布，蒙在行营的青砖墙上，墙根的苔藓浸着水汽，绿得发亮。参谋处庭院里的青石板路洇着水迹，赵虎的皮鞋踏上去，发出清脆的嗒嗒声，惊飞了石榴树上啄食的麻雀。他怀里揣着刚整理好的日军兵力补充情报，牛皮封皮上的“加急”二字被露水浸得发深，沉甸甸的，压得他胸口发紧。
“林阿福，把南宁日军的补充兵源数据再核对一遍。”赵虎站在办公室门口喊了一声，军帽檐上的水珠滴落在中校领章上，银星被浸得发亮，晃出细碎的光。吴石清晨动身去柳州第四战区长官部前，特意将这份数据圈出来，再三叮嘱：“日军从台湾调了一个混成联队增援南宁，务必核实清楚他们的作战经验和装备配置，这关系到后续的防御部署。”
林阿福正趴在桌上翻译电稿，鼻尖沾着点墨渍，活像个刚从书房里钻出来的秀才。闻言他猛地抬头，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：“核对三遍了！错不了！战俘供称这个联队全是新兵蛋子，在台湾只受过三个月的基础训练，连刺刀都没磨亮，队列操练还顺拐呢！”他举起一份刚译好的电文，语气里满是笃定，“侦察机昨天拍到他们在南宁城郊的荒地上操练，一群人挤挤挨挨的，连躲避空袭的动作都做不标准，看样子是真不经打。”
钱明抱着一摞战俘口供走进来，帆布包的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两道红痕，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。“刚审完那个被俘的日军军医，他交代的情况和侦察机拍到的完全对得上。”他把口供放在桌上，纸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桂花，是前些天从行营庭院里捡的，“这军医说，台湾混成联队里有不少学生兵，十七八岁的年纪，最怕夜袭，晚上站岗都得三个人抱团，连单独巡逻都不敢。”他指了指那片桂花，“这是给何参谋的，夹在口供里，让他打夜战时心里有数，知道对面的鬼子不是什么硬茬。”
三人正说着，译电员小陈抱着电台一路小跑进来，耳机线缠在手腕上，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：“闽西急电！何参谋在扁担岭打了个大胜仗，端了日军的运输队！”
赵虎一把抢过电文，指尖都在发颤，念出声时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：“击毁日军卡车八辆，缴获完好卡车四辆，缴获弹药三十箱、大米五十袋，毙敌一百二十人，俘虏日军伤兵二十三人，我军仅伤亡十七人！”他忽然一拍桌子，震得桌上的马灯都晃了晃，灯苗跳跃着，映得满室发亮，“李队长在电报里说，游击队的弟兄们用缴获的轻机枪打了个漂亮的反冲锋，把溃散的日军追出二里多地，鬼子连头都不敢回！”
林阿福立刻找出闽西地图，用红铅笔在扁担岭的位置画了个大大的五角星，笔尖戳得地图纸沙沙响：“这里离龙岩机场只有五十里地，何参谋肯定要趁热打铁，下一步指定是要端掉机场！”他忽然想起什么，一拍脑门，“得赶紧给军需处发个电报，让他们再调拨些机枪子弹过去！缴获的那几挺轻机枪总不能空着肚子打仗，得让何参谋的弟兄们有充足的弹药。”
钱明已经在铺纸磨墨了，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，字迹龙飞凤舞：“就写特勤队与闽西游击队联手开辟了敌后新根据地，战果丰硕，急需补充机枪子弹和急救药品，请军需处优先调拨，不得延误！”他抬头看向窗外，晨雾已经散了大半，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在行营的青瓦上，洒下一片暖光，“吴处长在柳州要是收到这份捷报，肯定得高兴坏了。”
此时的柳州第四战区长官部会议室里，气氛正严肃得近乎凝滞。吴石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，指尖划过邕江沿岸的渡口，那里用蓝笔标着日军的防御工事。军事会议刚开了一半，参谋总长指着南宁的位置，语气凝重：“日军在邕江北岸修了三个渡口，还在渡口周围加修了碉堡和铁丝网，明显是想固守待援，等着华南方面军的援兵。你们第五军的破袭计划，要重点打这些渡口，切断南宁日军的退路。”
吴石接过话头，声音沉稳有力：“总长放心，我已令新编第22师在邕江北岸布防，依托山地构筑防线，牵制日军的渡口兵力；同时电令何建业率领特勤队，从敌后袭扰日军的补给线，争取把这三个渡口全炸掉，让南宁的日军变成瓮中之鳖。”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另外，闽西刚传来捷报，何建业率领特勤队与游击队联手，在扁担岭伏击了日军运输队，缴获了大批物资，已经切断了龙岩到南宁的陆路补给线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，几位将领纷纷凑到闽西地图前，指着扁担岭的位置交头接耳。有人拿起那份捷报，皱着眉头道：“闽西山高林密，地形复杂，日军的补给线藏得这么深，都能被何建业找到，这特勤队的本事确实不小！”也有人担忧道：“只是龙岩机场的日军有高射炮和巡逻队驻守，怕是不好打啊。”吴石微微一笑，从公文包里取出扁担岭伏击战的详细战报，递了过去：“游击队熟悉闽西的地形，特勤队擅长攻坚和夜袭，两者结合，就是一把插进日军心脏的尖刀。龙岩机场，必能攻克。”
散会时已近正午，冬日的阳光把长官部操场的残雪晒得冒起了水汽，氤氲着一片白雾。吴石刚走到门口，传令兵就递来一份闽西的加急电报。他展开一看，嘴角扬起一抹欣慰的笑意——何建业不仅缴获了大批物资，还抓了二十多个日军俘虏，其中有一个竟是龙岩机场的工兵，对机场的布防了如指掌，此刻正关在山神庙的驻地，等着审问。
“给何建业回电。”吴石对身边的副官吩咐道，语气斩钉截铁，“务必从那名工兵嘴里掏出龙岩机场的详细布防图，特别是油库、弹药库和跑道的具体位置，这是破袭机场的关键。告诉他，柳州军需处已经调拨了五十箱手榴弹和十挺重机枪，用伪装成运盐的货轮运送，三天后就能抵达闽西秘密码头。”他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，忽然想起三年前和何建业在黄埔军校的雪夜，两人踩着冻得坚硬的操场，讨论山地伏击战术，那时的何建业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，如今已经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战将，肩上扛着的，是敌后破袭的重任。
闽西的山神庙里，火盆烧得正旺，红彤彤的火苗舔着炭块，发出噼啪的声响。何建业正围着那名日军工兵打转，工兵是个矮胖的中年人，穿着单薄的军衣，哆哆嗦嗦地蹲在火堆旁，手里攥着一块烤红薯，连皮都没剥就往嘴里塞，噎得直翻白眼。瘦猴的胳膊还吊在脖子上，却依旧闲不住，手里用刺刀挑着一件日军军大衣，在工兵面前晃来晃去，语气里带着戏谑：“说不说？把机场的布防情况全说出来，这件大衣就给你穿，保你晚上不挨冻。要是不说，就冻着吧，反正这山里的晚上，冷得能冻掉耳朵。”
工兵咽了口红薯，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，结结巴巴地开口：“机场……机场有两个大油库，在跑道东边，用沙袋围着，还拉了铁丝网……还有三挺高射炮，架在跑道北边的高地上，专门打飞机的……”何建业立刻让李队长拿过纸笔，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划过，很快就勾勒出机场的大致轮廓。
“跑道有多长？能停多少架轰炸机？”何建业追问着，往火堆里添了一根粗壮的柴火，火苗猛地窜起，映得他的脸通红。工兵舔了舔冻裂的嘴唇，眼神躲闪着：“两百米……不对，是三百米，能停五六架轰炸机……”他忽然捂着脸哭起来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“我就是个挖跑道的工兵，什么都不知道，求你们别杀我……”
王队长在旁边冷笑一声，眼神里带着浓浓的不屑：“早干嘛去了？你们日军轰炸我们的村子，屠杀我们的百姓时，怎么没想过别杀人？现在知道求饶了？晚了！”何建业按住他的肩膀，摇了摇头，转头对工兵说：“只要你说实话，把机场的布防说得清清楚楚，我们保证不杀你。中国人说话算话，从不杀俘虏。”他接过李队长画好的草图，上面歪歪扭扭地标着油库、炮位和哨兵站的位置，“瘦猴，你带两个人去机场附近核实一下，务必注意隐蔽，不能惊动日军的巡逻队。”
瘦猴揣着草图刚走，钱明的电报就到了。林阿福在电文里说，柳州军需处已经调拨了五十箱手榴弹和十挺重机枪，用伪装成运盐的货轮运送，三天后就能抵达闽西的秘密码头。何建业把电报递给王队长，王队长看完，激动得一拍大腿，嗓门大得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：“有了重机枪，别说一个小小的龙岩机场，就是龙岩县城，咱们也能端下来！”
暮色降临时，瘦猴带着两个队员回来了，身上沾着不少茅草，脸上却带着笑意：“机场的布防和那工兵说的一模一样！油库周围的铁丝网有半人高，上面还挂着铃铛，哨兵每小时换一次岗，换岗的间隙有五分钟，正好是咱们摸进去的机会！”他蹲在火堆旁，往嘴里塞着炒米，嘎嘣作响，“跑道尽头有个瞭望塔，上面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，得先把这个塔端掉，不然咱们的人一靠近就会被发现。”
何建业蹲在地上，用树枝画着进攻路线，尘土飞扬：“李队长，你带游击队的弟兄们，带着缴获的迫击炮，负责攻打瞭望塔，把上面的机枪手干掉，压制住日军的火力；王队长，你带一队人手，负责用炸药包炸开油库周围的铁丝网，给特勤队开辟进攻通道；我带特勤队的精锐，负责端掉高射炮阵地，然后往油库里扔手榴弹，争取十五分钟解决战斗！”他抬头看了看天色，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，清辉洒在山神庙的瓦上，“就定在后天夜里，月黑风高，正好动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