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是“行装”,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,嫁妆是宫里准备的,凤冠霞帔、金银珠宝、绫罗绸缎,装了整整二十个箱子。
但她自己的东西只有一只木箱。
她把那本医书、那把古琴、那支白玉笛、那枚白玉扳指、那枝干了的红梅,一样一样地放进去。
放到白玉扳指的时候,她把它从脖子上取下来,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。
内壁的“如是我闻”四个字,在烛光下清晰可见。
“如是我闻”。
我是这样听到的。
听到他说“我喜欢你”,听到他说“等我”,听到他说“来生,我定不负你”。
她把扳指贴在唇边,轻轻地亲了一下。
然后她用一根新的红绳重新穿好,系在脖子上,塞进中衣里,贴着心口。
“我会带着你走的。”她小声说,“带着你的扳指,带着你的笛子,带着你的《永安调》。带着你的一切。”
“但你不用带着我。”
“你只要好好活着就够了。”
她盖上木箱,锁好,把钥匙贴身收着。
然后她坐在窗前,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。
二月二十二的月亮,还缺一大块,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银盘。
但再过几天,它就会圆了。
可她等不到那一天了。
明天,她就要走了。
二月二十三,启程的日子。
天还没亮,谢婉就被女官叫起来梳妆。
凤冠很重,压得她脖子酸;霞披很长,拖在地上像一条红色的河。
铜镜里,她看到自己穿着一身大红嫁衣,眉间朱砂痣在红妆的映衬下格外醒目,像是一滴凝固的血。
她想起萧永安说过的话,“你的眉间……像一朵红梅,落在雪地上。”
现在,这朵红梅要落在北朝的土地上了。
那里没有雪。只有风沙。
“郡主,该走了。”女官在门口催她。
谢婉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四天的偏殿。
桌上那只青瓷花瓶里,插着那枝干了的红梅。花瓣已经碎了两片,落在桌面上,像是两滴干涸的血。
她把那枝红梅从瓶里抽出来,用棉纸包好,塞进袖子里。
然后她抱起那只木箱,走出了偏殿。
送亲的队伍从皇宫出发,穿过建康城的主街,向西城门行进。
谢婉坐在轿子里,轿帘紧闭,她看不到外面。
但她能听到,街上很安静,安静得不正常。
和亲的队伍经过,应该有百姓围观、议论、指指点点。
但今天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像是整座城都在沉默。
轿子出了西城门,上了官道。
队伍开始加速,马蹄声、车轮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,轰轰隆隆的,像是一条河在流动。
谢婉靠在轿壁上,闭着眼睛。
她在想萧永安。
他不知道她在哪里。
他还在北境,在千里之外,不知道她已经被封了永安郡主、被送去和亲。
他以为她还在青枫山别院里,安安静静地等他回来。
等他回来的时候,她已经不在了。
他会疯的。
她忽然想起慧寂说过的话,“姑娘,王爷会疯的。”
她当时说“他不会”。但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。
他会的。
他会疯,会狂,会做出不该做的事。
她会害了他。
但她已经没有选择了。
如果她不和亲,崔浩就会用她来要挟萧永安。
萧永安为了她,可能会做出更大的傻事,比如起兵,比如谋反。到时候,整个王府都会完蛋。
她走了,他就没有软肋了。
他就会安全了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