慧寂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消瘦的背影、红肿的双眼、干裂的嘴唇,好几次想说“姑娘,休息一下吧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他知道,她不会听的。
她在等一个人。
那个人在等她。
“到了。”慧寂勒住马,指着前方。
谢婉抬起头,看到了雁门关。
城墙很高,足有五六丈,青灰色的城砖上满是刀痕箭孔,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老人的脸。
城门紧闭,城墙上站满了士兵,有的在巡逻,有的在修补城墙,有的在搬运箭矢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,是硝烟、是血腥、是马粪、是汗臭,混在一起,呛得人想咳嗽。
谢婉顾不上这些,策马冲到城门前。
“开门!我是谢婉!我要见王爷!”
城墙上,一个士兵探出头来,看到是一个女人,愣了一下,然后跑去找人了。
片刻后,城门开了一条缝。
谢婉翻身下马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慧寂一把扶住她。
“姑娘,小心。”
“没事。”谢婉推开他的手,一瘸一拐地走进城门。
城门里面,萧永安站在那里。
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,铠甲上有血、有泥、有刀痕。
脸上也有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他的头发散落在肩上,发梢结了冰碴子。
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
亮的像是红梅树上的火焰。
他看着她,她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,然后同时笑了。
笑完,谢婉哭了。
她扑进他怀里,哭着说:“您怎么瘦了这么多?您怎么脸上有血?您怎么不刮胡子?您怎么,”
萧永安抱着她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她,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。
三天后,北朝发动了总攻。
十万大军铺天盖地地涌来,像决堤的洪水,从地平线上涌出来,淹没了整个原野。马蹄声如雷鸣,呐喊声震天动地,箭矢像雨点一样落在城墙上,密集到阳光都透不过来了。
萧永安站在城楼上,手握战剑,面色平静。
“放箭!”
城墙上,一千名弓箭手同时放箭。
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北朝大军,前排的骑兵倒下一片,但后面的继续往前冲,踩过同伴的尸体,毫不停顿。
“放滚木!”
巨大的滚木从城墙上滚下去,砸进敌阵中,惨叫声连成一片。
“倒金汁!”
烧得滚烫的粪水从城墙上倾泻而下,浇在北朝士兵的头上。皮肤被烫烂,恶臭弥漫,惨不忍睹。
但北朝的人太多了。
倒下一批,冲上来两批。城墙下的尸体堆了半人高,后面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,有的已经爬到了城垛口。
“杀!”萧永安挥剑砍倒一个爬上来的北朝士兵,血溅了他一脸。他没有擦,继续砍。
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。剑刃卷了,换一把。换了又卷了,再换。
谢婉在城下的医棚里,给伤员包扎伤口。
伤兵源源不断地被抬下来,有的断手,有的断脚,有的肚子被砍开,肠子流了一地。
她一边包扎一边掉眼泪,手上的血混着眼泪,分不清哪些是伤员的,哪些是自己的。
“姑娘,你别哭。”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躺在担架上,看着她,咧嘴笑了,“哭了就不漂亮了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