杉皮筏子顺着山溪漂下来的时候,安欣正蹲在一块覆满青苔的怪石上,伸长了手臂去够一根被风刮折的枯枝。枯枝卡在两块石缝之间,半截浸在水里,半截斜斜指向天空,像一截求救的瘦骨。她左脚踩着石棱,右脚尖踮在湿沙上,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。手指离枝桠还差一寸,她索性整个人往前一扑,“咔嚓”一声,枝子断了,她也跟着滑进溪边浅洼,溅起一串冰凉的星子。
水没过脚踝,她“嘶”地倒抽一口气,却顾不上冷,先把战利品举到眼前审视:枝皮干燥,没有虫洞,轻轻一掰发出脆响——好烧。她满意地把它扔进背后的竹篓,抬手用袖子蹭了蹭额头的汗。袖口原本靛蓝,被汗水浸成深色,此刻又沾了几点泥,像不小心洒落的芝麻。
风从谷口灌进来,带着早春的料峭。她缩了缩脖子,正欲直起身,余光里忽然掠过一抹异样。溪水向来清澈,映着天色便是浅浅的碧,可此刻水面上却漂着一缕红,颜色不艳,像隔夜的胭脂被水化开,淡得几乎与倒影融为一体。安欣眯起眼——她视力极好,能看清半山腰上野柿子的裂缝。那抹红渐渐聚拢,显出衣料的轮廓,一角被夕阳照到,竟泛起暗暗的云纹。
“是人。”她喃喃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。
没有惊慌,也没有呼救。外婆生前说过,山里救人最忌大张旗鼓,山神听见“救命”二字,反而先收了魂魄去。她解下腰间的麻绳——那绳子是她去年秋天用山麻皮亲手搓的,三股,每股九十九转,浸过桐油又晒过七回太阳,结实得能吊起一头野猪。她先把绳子一头牢牢系在溪边那棵百年老杉的暴露根上,另一头咬在嘴里。麻绳粗粝,摩擦着牙齿,一股生涩的涩味立刻充斥口腔,她却恍若未觉,目光紧紧锁住那个随水起伏的身影。
水冷得像无数根细针,扎在小腿、膝盖,再往上漫到大腿。她打了个寒战,却不停步,直到水深及腰,才伸出右手,一把抓住那人的后领。布料入手沉重,吸饱了水,像拎着一兜铁块。她咬紧牙关,左脚蹬住一块暗礁,借着力气把人往岸上拖。
近到咫尺,她才看清那是个年轻男子,脸白得几乎透明,睫毛沾着水珠,像两片被雨打湿的鸦羽。左腹插着一支断箭,箭杆已被水流啃噬得参差不齐,木刺外翻,像一朵畸形的乌贼骨。血不再汹涌,只偶尔渗出一线,顺着衣褶蜿蜒,又被溪水冲淡,只剩淡淡的粉。
安欣先探他鼻息——指尖几乎感觉不到气流,却固执地存在,像风中一丝不肯熄灭的烛烟。再摸脉,脉象乱极,时有时无,仿佛一条被碎石不断阻断的山涧。她不再犹豫,把麻绳绕过他腋下,打的是外婆教的“锁魂结”——越挣扎越紧,可也越不会脱落。
拖上岸时,她已浑身湿透。初春的风一吹,衣服立刻贴上皮肤,像一层冰壳。她顾不上自己,先把人放平,双手交叠压在他胸口,压了七八下,又俯身听心跳。如此反复,直到对方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咕”,像水泡破裂,她才停手,一屁股坐在鹅卵石上,大口喘气。
夕阳西坠,最后一缕光落在书生脸上,给他镀了层近乎透明的金边。安欣这才注意到他衣襟的绣纹——浅云纹,细若游丝,却一针不乱。她伸手摸了摸,指尖传来丝缎冰凉的滑腻,心里暗想:这是富贵人家的公子,怎会落到这步田地?
柴捆是背不回去了。她索性把散落的枯枝拢了拢,盖在竹篓上做个记号,俯身把书生驮上背。那人看着瘦,压下来却沉,像一座山。她右脚一软,差点跪倒,赶紧抓住身边的老杉稳住身形。
山道窄且陡,碎石间积着去年冬天的腐叶,踩上去“咕叽”作响。她弓着腰,让书生的头靠在自己肩颈,一手反过去托住他大腿,一手抓住路边的野藤借力。血从他的伤口渗出,顺着她衣领往下淌,一路滴在初春的泥里,像一捻捻不合时宜的梅花,被夕阳照得发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