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后，山像被洗过的翡翠。
云层被阳光一片片撕开，碧空如洗，连远处瀑帘都挂起七彩飞虹。草木沾水，翠得晃眼；风一吹，万千水珠齐抖，像给整座山谷戴上叮当作响的玉饰。
龙玦能拄拐行走了。伤处仍隐隐作痛，却被外头鲜亮的光色诱得坐不住。他让安欣削了根细竹作杖，杖头包布，防磨手心。少年青衫微褪，袖口卷到肘弯，露出还缠着白麻的小臂。他一步一步挪下阶石，竹杖点地，“嗒——嗒——”，声音清脆得像更漏，却惊不动山间的静。
安欣在溪边晒药草。她铺开两张旧竹席，把茅根、葛根、蛇胆草分类摊匀，叶片背面朝上，接受阳光最后的杀菌。她动作麻利，手腕一翻，草药便排成整齐的“人”字纹，像操练的小兵。龙玦蹲在一旁看，起初只是瞧热闹，渐渐被溪水引去目光——
水极清，极浅，阳光直透到底，照得卵石斑斓。一群小鱼穿梭其间，通体透明，脊骨与内脏像被琉璃封装，游动时几乎看不见鳍尾，只余一缕缕极细的银线，仿佛炊烟被风扯散。他伸手去捞，水凉得指节一缩，小鱼却灵活地从指缝溜走，只留下凉丝丝的痒，像有人用羽毛轻轻扫过掌心。
“安欣，”他忽地开口，声音混在溪流的叮咚里，“你救我，不怕我是坏人？”
安欣把最后一味茅根草翻了个面，阳光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弯阴影。她没立刻答，只抬手遮在眉前，望向远处被水洗亮的山脊，似在回味什么，又像在斟酌字句。
“我外婆说，人临死前的模样骗不了人。”她语调轻，却带着山民特有的笃定，“你漂下来时，眉心是松的，像在做一场伤心的梦。”
龙玦怔住，指尖无意识地触到自己眉心——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，形如淡白月牙，是七岁那年母亲离世时留下的。当时他哭到昏厥，额角磕在玉阶，血染龙纹。后来伤好了，疤却再没褪去，像被悄悄烙上的离别签。他忽然想哭，却低头笑了，用同样的指尖去拨水面，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“那你外婆有没有说，”他抬眼，眸里映着天光与溪影，“我若好了，该怎么报答？”
安欣歪头想了想，随手摘下一株蒲公英。金黄花球在她指缝间颤了颤，像一盏随时会飞走的小灯。她鼓起腮帮，轻轻吹散——
“呼——”
无数白伞腾空而起，旋转着扑向远山，有的落在水面，被溪流牵着跑；有的飘向高空，在阳光里闪成细小的银点，像逆飞的星。安欣眯眼追逐它们的去向，声音混在风里：
“留到秋天吧。到时候你替我抄一卷《山海经》，我识字少，老把‘鲲’读成‘鸡蛋’。”
龙玦接过那光秃秃的茎秆，指腹沾了一点花粉，凉而滑。他抬眸，看那些远去的白伞，心跳竟跟着它们一起飘高、飘远，最后落在山外不知名的云际。他轻声道：
“好，秋天。”
声音不高，却像给风系了根弦，铮铮作响。安欣回头，只见少年立在光影交错的水边，衣衫残旧，背脊却笔直如松，眉间那道浅疤被阳光吻过，竟泛起淡淡的金。她忽然觉得，眼前的龙玦——不管他是谁、来自哪里——都已在这句“秋天”里，与这片山谷签下了某种契约。
两人不再说话，一个晒药，一个看水。溪面偶尔映出他们的影子：蹲着的少年，侧身的少女，中间隔一张竹席，像隔着一条透明的银河，却同样被阳光镀上一层温润的边。风掠过，草药掀起细碎绿浪，蒲公英残存的种子从石缝、从草梢、从少年指尖再次起飞，扑簌簌奔向远方。
龙玦悄悄伸手，让最后一粒白伞落在掌心。他现在是拄竹杖、踏山溪、等秋天的少年；只是愿意替人抄一卷《山海经》，把“鲲”写成“鸡蛋”也无妨的凡人。
远处，第一片枫叶无声转红，像谁在绿意里点起一簇小火。秋天，正沿着山脊，踩着蒲公英的脚印，一步步向他们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