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伤的日子像山涧水,一寸寸淌得慢。
晨光照进茅屋时,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,仿佛也被山泉泡软了筋骨。龙玦能坐起那天,是个微雨天,瓦沟滴水,叮叮当当,像谁轻轻拨动一串玉琴。安欣弯腰,一手穿过他腋下,一手托住膝弯,咬牙把他抱起。少年身形挺拔,却因伤病使不上力,所有重量都沉在那一瞬,压得安欣脚步踉跄,却仍笑道:“你看着壮实,消瘦,身体倒比柴捆沉。”
龙玦窘得耳尖发红,双臂僵在半空,指尖只敢搭她肩头的湿发,像触到一簇被山雾打凉的草穗,轻轻一碰就连忙收回。竹椅是外婆留下的,扶手被岁月磨得发亮,坐上去吱呀一声,仿佛先替主人叹了口气。安欣把他安置妥当,又抖开棉被,边角对折,塞到他背后,动作麻利得像在包一颗巨大的粽子。“好好靠着,别乱动,我去摘荠菜。”她拍拍椅背,转身时带起一阵风,风里有草药的清苦,也有少女肌肤淡淡的暖。
门扉半掩,天光斜斜切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龙玦望着那背影——青布短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,袖口用麻绳扎得紧紧的,腰间插一把小镰刀,刀锋在微雨里闪一下,又暗一下。她挎的竹篮随步伐摇晃,在她胯边一颠一颠,像只乖顺的山羊,又像一片不肯落地的云。
第四夜,山雨暴涨。
乌云像被谁泼翻的墨,一瞬便吞了星月。茅屋前的溪水失了控,撕扯着岸石,发出低沉的咆哮。安欣冒雨回来,蓑衣滴水,鞋面满是泥浆。她二话不说,弯腰把龙玦从榻上捞起,声音混在雨吼里:“去阁楼!”少年尚来不及开口,已被她背起。箭创在颠簸里撕扯,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,只能咬牙把呻吟咽回喉咙。
阁楼是屋后半山腰的竹棚,原用来晾药、堆柴,矮得直不起腰,只容一张矮几和一卷旧毡。竹瓦年久,缝隙里嵌着往年的枯叶,雨点砸上来,噼啪乱响,像千万根银箭射在薄甲。安欣用肩顶开晃动的窗板,风立刻灌进来,带着水的冷、泥的腥,还有雨雾裹挟的草木狂香。她头发瞬间湿透,乌丝贴在脸颊,像一幅被水晕开的墨画。
“冷吗?”她回头喊,声音被雨撕得七零八落。
龙玦牙齿打战,却仍摇头:“不……”
话未落,一阵横风卷着雨鞭扑进来,竹灯瞬间熄灭。黑暗里,他听见自己心跳急促,像战场擂鼓;下一刻,却撞进另一个心跳——咚、咚、咚,沉稳有力,像山寺的木鱼,又像春夜最温柔的更漏。
是安欣的心跳。
她回身,一把将他揽进怀里。少女的手臂并不粗壮,却带着日积月累砍柴、挖药的韧劲,像两根被山泉打磨过的青藤,柔韧而温暖。她身上混着柴烟、药草与肌肤的热,像一床晒透太阳的厚棉被,把风雨、把疼痛、把所有呼啸的黑暗都隔在外层。龙玦僵直片刻,终于一寸寸放松,额头抵在她肩窝。那里沾了雨水,带着淡淡的腥甜,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——仿佛漂泊多年的船,终于撞见一条宁静的岸。
竹瓦在头顶颤抖,雨声密集如鼓;怀里,两颗心一快一慢,渐渐合拍。
“别怕,”安欣低声说,声音混在雨里,像耳语,又像咒语,“阁楼矮,风掀不翻;你伤重,也别掀心。”
龙玦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点头。那一夜,他第一次听见别人的心跳,也是第一次允许自己软弱——把半条性命、半腔记忆,都交给这个认识不足十日的凡间姑娘。
雨势继续,竹楼微晃。黑暗中,他数着她的呼吸,一声,两声……数到第七声时,疼痛似乎被雨水冲淡,世界只剩两种节奏:窗外千军万马的雨,怀里坚不可摧的木鱼。
于是,他沉沉睡去。梦里没有箭雨,没有龙旗,只有一条静静流淌的山溪,溪面漂着晒过太阳的棉被,棉被下,两颗心贴着心,一起一落——咚,咚,咚——比木鱼还稳,比春雨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