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到了秋天。
山里的秋来得干脆,像是谁把颜料一股脑泼洒下来,层林尽染,溪石澄澈。茅屋前的空地满是蒲公英残絮,风一吹,白伞滚过龙玦的脚背,痒丝丝的,带着些许离别的暗示。
夜里,龙玦在灯下抄《山海经》。豆大的火苗舔着灯芯,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。安欣坐在对面,托腮看他。她伸指去挑灯芯,指尖却先一步碰到他的。两人同时缩回,又像被火舌烫着似的,抬眼望向彼此。光影摇晃,将两张绯红的脸悄悄藏进暧昧的暗处。
"安欣,"龙玦先开口,声音低哑却温柔,"等我伤全好了,你愿不愿...跟我去山外看看?"
安欣眨眨眼,睫毛在灯下投出两把小扇子:"山外有什么?"
"有会飞的木鸟,载人在天上转圈;有夜里不灭的灯,不用火也能亮;还有不用舂就自己跳的米。"龙玦越说越快,仿佛一幅巨大的画卷正从他口中铺展开来,"我们可以坐船顺江而下,看繁华城郭,看千里沃野。你不是说没读过《山海经》么?我带你去看真正的‘鲲’,免得你老把‘鲲’念成‘鸡蛋’。"
安欣"噗嗤"笑出声,又忙捂住嘴,眉眼弯成月牙:"那不就是妖怪的世界?"
就算是妖怪,也是好心的妖怪。"龙玦也笑,眼底盛着烛火,亮得惊人。他深吸一口气,忽地伸手覆在她手背上。安欣的手带着薄茧,却暖得像刚出炉的烤芋。"安欣,我想把《山海经》抄完,一页不少。然后——"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风,"然后在封面写上:献予心爱的姑娘。"
安欣一听,杏眼顿时睁得圆溜溜,连声追问道:“阿玦,你不是连小时候的事都想不起来吗?怎么突然蹦出个‘心爱的姑娘’?难不成……你恢复记忆啦?”她凑近两步,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胸膛,语气里满是好奇。
烛火猛地一跳,映得龙玦耳根通红。他喉结动了动,声音低却笃定:"我没想起从前,却想起往后——往后只想和你过。"
安欣愣住,随即连连摆手,急得耳根都烧起来:"阿玦,你别开玩笑!我不逗你了,你要是还不愿意说心爱的姑娘是谁,就别说,别拿我打趣啊?"
她转过身去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,声音低下来,带着一点无措的哽咽,"我……我又不是非要知道。你好好藏着也行,别这样唬我……"
龙玦见她急了,忙绕过案几,一把拉住她的手腕,掌心滚烫,"我没唬你。"他深吸一口气,俯身与她平视,目光灼灼如烛火,"安欣,我记不起故乡,却记得心跳的方向——它朝你。"
窗外月色如洗,虫鸣作伴。龙玦深吸一口气,郑重开口音落下,他俯身拾起案上毛笔,在《山海经》封面一笔一画写下:献予心爱的姑娘安欣。墨迹未干,他双手捧书递到她面前,眸光灼灼,"从今往后,你就是我的归处。"
安欣愣住,半晌才回过神,脸颊“唰”地烧得通红。她垂下头,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,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:“我……我哪是什么姑娘,我只是个山野村姑,此话休要再说了!”
龙玦见她羞得耳尖都红,便轻轻摇头,不再逼她。他收回手,把《山海经》合上,吹灭灯芯,只留窗外月色淌进来,像给两人披上一层银纱。他低声笑:“好,我不说了,可封面的字——我已写定。”言罢,他把书塞进她怀里,自己则倚门而立,任夜风拂发,不再开口,却也不曾离开半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