龟丞相指尖微动，传讯玉简在他掌心碎成齑粉。那玉简本是他以千年玄龟甲炼成，内蕴龙宫秘纹，此刻却如薄冰遇火，咔嚓一声，化作千万点幽蓝星屑，顺着风势飘向夜空，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。几乎同一瞬，远天传来低沉龙吟，似万鼓齐擂，又似万剑出鞘，震得山谷回音滚滚，连百里外的寒溪都泛起细碎银鳞。乌云被无形巨爪撕裂，十道金影破空而下——金鳞甲、龙角盔、云纹披风猎猎招展，像十轮烈日同时撞进凡尘，把夜色烧出十个焦黑的窟窿。狂风怒号，飞沙走石，山村灯火瞬间熄灭，唯余茅屋前两盏红灯笼在风中狂舞，烛火几欲撕裂纸壁，灯影投在土墙上，像两尾垂死挣扎的赤龙。
为首者，大皇子龙霄，金瞳冷冽，按剑立于屋脊，龙角金盔在月光下泛着寒光。那剑名“裂渊”，剑鞘以黑龙逆鳞铸成，剑未出鞘，已自有龙吟阵阵，与主人血脉共振。他声音不高，却裹挟着万钧威压，如惊雷滚过屋顶，震得瓦片嗡嗡作响，檐角铜铃“叮叮当当”乱撞，似在叩拜新君。“小九，兄长来接你回家。”短短一句，却像万斤寒铁砸进众人胸口，压得血脉倒流。其余八位皇兄分列两侧，各自执兵：二皇子龙霁掌“覆海”双锏，锏上缠幽蓝雷纹；三皇子龙霆托“天鼓”银锤，锤面隐有电蛇游走；四皇子龙霈负“雨师”长弓，弓弦以龙筋为丝，未拉已满弦；五皇子龙霖执“云旗”长枪，枪缨乃东海鲛绡，猎猎作浪声；六皇子龙霙握“雪戟”，戟刃凝霜；七皇子龙霭提“雾刃”，刀身缥缈如烟；八皇子龙雩背“风笛”，笛孔尚滴青血；九皇子——亦即流落凡尘的小九——尚未归位，空出一片令人心悸的缺口。两位镇殿将军执戟守后，一曰“玄渊”，一曰“沧溟”，皆身高丈二，面覆龙首铜胄，只露出一双暗金竖瞳，瞳底映出整座山村的颤栗。十龙同临，龙气交织成无形巨网，金、青、蓝、紫、赤、白、黑、碧、银、玄十色光晕层层堆叠，像倒扣的琉璃巨碗，笼罩整个山村。茅屋竹墙发出吱呀哀鸣，仿佛随时会散成草屑；远处山林百兽噤声，飞鸟不落，连湍急的溪水都为之停顿，水面浮起一层细密的龙纹霜花。
此情景惊动了所有的村民——有人跪伏在地，额头紧贴湿土，指甲抠进泥里，抠出十道血痕；有人躲在门缝后，瞪大双眼，呼吸都不敢重半分，胸腔里却似擂鼓，震得肋骨生疼。孩子们被母亲死死按在怀里，却忍不住从指缝偷看，只见金鳞映月，龙角如刃，一片刺目的辉煌，照得他们瞳仁里燃起两簇小小的金火。张大娘颤声低喃：“老天爷……龙！是真龙！”她声音沙哑，像枯叶刮过石磨，却无人回头呵斥，因人人皆在颤抖。猎户们握刀的手抖得几乎捏不住刀柄，刀尖在月光下泛出寒光，却无人敢上前半步，那刀仿佛成了冰柱，粘住掌心皮肉。整个山村，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威压得鸦雀无声，唯有狂风卷着沙石，在屋角巷尾呼啸打转，偶尔卷起一片碎瓦，“啪”地砸在井台，像替谁敲了一声迟到的更鼓。
安欣抱着襁褓中的龙晔，被威压逼得踉跄后退，背脊撞上竹篱，发出清脆裂响。她本是一介凡女，却在这一刻，听见自己骨骼里传来“咔”的轻响——似有什么东西被龙气震裂，又似有什么东西被龙气唤醒。婴儿却睁着墨黑大眼，好奇地望向天空，竟无一丝惧意，小胖手从襁褓里挣出，五指虚握，似要抓住那漫天金影。安欣心头一紧，下意识将龙晔搂得更紧，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排山倒海而来的龙气。她抬眸，目光穿过狂乱的风沙，落在龙玦身上——
龙玦站在茅屋门前，背脊旧创未愈，却被龙气逼得生生挺直。那创伤正是昨天救三位孩童所留，他为护安欣母子此刻，蓝瞳深处，金光如电闪而逝，那是他体内被压抑的龙元，被十位兄长的威压彻底撕开裂缝。金芒一闪，龙霄眸光微动，似笑非笑：“小九，龙元已醒，还留恋这凡尘破屋？”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，像冰刃划过瓦面，割得人耳膜生疼。他一步踏出，屋脊“咔嚓”裂开一道缝，缝下正对着安欣母子，像一道无声的最后通牒。
龟丞相隐在龙影之后，青衣被狂风吹得紧贴瘦骨，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。他抬手，一缕微不可察的水光悄然没入地底，像一条暗线，将茅屋与远方龙宫紧紧相连。那水光乃“归元镜”之引，可在一息间把整座山村拖入龙宫水府，亦可在一念间让山村化为沧海桑田。老臣心里清楚：九殿下若再留恋，这小小山村，怕是要被龙气碾成齑粉。他想起三百年前，自己亦曾以龟寿千年，换得一人凡缘，最终却只得一具枯骨、半盏残茶。如今旧事重演，他却只能做那递刀之人，连悲悯都需藏进皱纹深处，不敢叫人看见。
风更急了。红灯笼终于“噗”地一声，烛火挣脱纸壁，化作两尾真正的赤龙，绕着茅屋盘旋一圈，似在告别，又似在守护，而后冲天而起，直扑十龙阵中。龙霄金瞳一凛，裂渊剑倏然出鞘半寸，黑龙逆鳞与赤龙残火在空中相撞，“嗤啦”爆出一团青烟，烟里传来婴儿“咯咯”一笑，像是对命运最轻蔑的嘲讽。安欣忽觉怀中一轻，低头看时，龙晔的小手里竟攥住一片金色龙鳞——那鳞片自龙霄披风剥落，边缘带血，血里游走着细小的金色符文，像活物般往婴儿掌心钻去。她大惊，欲掰开那小手，却听龙玦低声道：“别动。”那声音沙哑，却带着久违的龙吟尾音，像尘封的古琴突然拨响第一根弦。安欣抬眼，只见龙玦背对着她，染血的蓝衫被风鼓起，猎猎如旗，旗面上绣着的那朵小小白花，此刻被龙气震得片片飞散，像一场迟到的春雪。她知道，那一刻终于来了——他若再不回龙族，十龙便会踏平此地；他若回头，便是永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