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将歇,山雨却愈发狂暴。乌云低垂,像被一只巨手压向山脊,闪电在云底翻滚,雷声滚滚。茅屋前的红灯笼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,烛光在纸壁间疯狂跳动,仿佛垂死挣扎的星火。龙玦背脊的旧创被湿气浸透,火辣辣地疼,他却顾不上自己——他一手撑着门楣,一手死死揽住安欣与龙晔,用身体为母子俩挡住呼啸而来的狂风。
为首的大皇子龙霄按剑立于屋脊,金瞳冷冽,但语气确温柔:"小九,见你安然无恙兄长们就放心了,当时若不是你替我挡箭,不会因此受伤坠入此处,兄长们来接你回家!"他声音低沉温和,却裹挟着万钧威压,像春雷滚过屋顶,震得瓦片嗡然。其余皇兄分列两侧,两位镇殿将军执戟守后,十龙同临,龙气交织成无形巨网,笼罩山村。
龙玦一步上前,挡在安欣面前,背脊箭创被龙气激荡,鲜血浸透衣襟,他却纹丝不动:"我要带他们同去!"声音沙哑,却掷地有声,像激流中骤然立起的礁石,将万钧威压硬生生劈开。狂风掀起他染血的衣角,露出白天背上巨石滚落的创伤,血珠顺着腰线滚落,滴入泥地,竟溅起细微的金光,仿佛龙元在凡胎里不甘地咆哮。
此时七皇子龙霭提“雾刃”上前,声音低却恳切:"小九,当年七哥眼看你中箭,根本腾不出手支援你,那根刺至今扎在心口。"他指尖轻颤,雾刃折射月光,映出他微红的眼眶,"如今见你恢复往日模样,我这刺才算拔了出来。回家吧,别让哥哥们再愧疚一次。"他伸手欲拍龙玦肩膀,却在半空停住,只余一声轻叹,随风散入夜色。
龙玦却仍站在安欣与龙晔之前,半步未移。他抬眸,蓝瞳深处泛起冷冽的金线,声音低哑却如铁石:"七哥愧疚,我感激;但要我舍妻弃子回那天宫,恕我做不到。今日,谁要拆我茅屋,先踏过我。"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角,像一柄不肯倒的旗,横在十龙威压之前,也横在所谓天命之上。
龟丞相拂尘轻摇,声音尖细却如寒刃刺骨:"天规有云,凡胎不得入天界。"他抬眼一扫,村里瑟瑟发抖的村民,继续道,"正因你不在,母后日以泪洗面,人间洪水泛滥,苍生疾苦。你忍心让天下百姓陪你一起对抗天灾吗?"
龙玦背脊一震,血衣被风刮得猎猎作响,却咬牙回吼:"没有发妻,何来今日的九殿下?我只要护住我妻儿,天下苍生那么多,本殿管不了那么多!"此言一出,跪伏在地的村民更是瑟瑟发抖,额头紧贴湿土,连呼吸都觉艰难。
狂风被他的怒吼震得倒卷,沙石飞溅,仿佛连天地都为之一滞。八位皇兄金瞳微眯,显然没料到这位向来温润的小九竟会当众顶撞天规;龟丞相拂尘一顿,眼底闪过一丝讶异,却迅速掩去,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大皇子亦劝,声如滚雷:"失踪数月,母后夜夜痛哭,四海洪水成灾,莫再让哥哥们为难!"话音滚过屋脊,震得瓦片嗡鸣,龙气随声而动,似要将这小小茅屋连根拔起。他金瞳深处闪过一丝痛色,却转瞬即逝,只剩帝王家的冷峻与威压。
村民扔跪伏一地,额头紧贴湿土,无人敢抬头,唯有婴孩龙晔睁着墨黑大眼,好奇地望向天空,竟无一丝惧意。
龟丞相闪身至龙玦身侧,压低声音:"九殿下,此次不走,若怒龙后,整个村子都得陪葬。留得青山,才能再护她们周全。"一句"陪葬",如冰锥刺骨,龙玦瞳孔骤缩,指节捏得泛白。他望向安欣,望向龙晔,望向跪伏一地的村民,终于明白:自己已无退路。
安欣垂泪,却将他的手一根根掰开,声音轻却坚定:"去吧,你是龙子,不能困在山沟。"她踮脚吻他眉心那道淡疤,"我和晔儿等你回来。"龙玦喉头哽咽,猛地将她搂入怀中,声音嘶哑却如铁石:"我绝不会抛弃你们母子!"但终究,他在她含泪的笑里,缓缓点头。
十龙展开云翼,狂风怒号,茅屋前只余断草与残红,像被飓风席卷过的残梦——但梦未碎,只是暂别。云翼掀起的巨浪将红灯笼连根拔起,卷向夜空,火光在风里一闪即灭。安欣抱着龙晔,被狂风逼得踉跄后退,泪珠滚落,却带着笑。她抬眸,望向渐远的金色龙影,心里像被掏空,却又被某种坚定的希望填满——她知道,那个人一定会回来,带着足以颠覆天规的力量,回到这一檐灯火下。
云端之上,龙玦被十龙簇拥,背脊伤口因龙气激荡而渗血,染红衣襟。他回望,小村已没入云海,只剩一点昏黄灯火,像被风暴遗落的星。他抬手,虚覆在胸口——那里,心跳如鼓,却不再为恐惧,而为一个刚刚许下的誓言:我要回来,带着足以守护他们的力量,回到这一檐灯火下。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