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玦来到龙王龙岐山寝殿,殿门未掩,夜潮声与烛火一起涌入。龙岐山披玄金衮袍,朱笔停在半空,抬眼正见小儿子闯进来,胸口起伏,像把整片战场的冷风都裹进怀里。
“吾儿来了?”龙岐山搁笔,声音沉而缓,像暗礁里涌动的暗流,“快,坐,让为父好好看看你。”
龙玦没动,只站在鎏金铜镜旁,镜里映出他苍白的脸。他抬手解开披风,随手掷地,脆响惊得殿角侍立的鲛人婢女齐齐一颤。
龙王抬眼一扫,喉间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像寒铁刮过玉磬。
“都散。”
鲛人婢女们忙俯身,鱼尾轻扫冰砖,鳞光一闪,悄无声息地滑进侧廊;龟丞相抱着玉笏,连呼吸都压着,退得比潮水还快。
厚重的殿门被风带拢,“咔哒”一声,偌大的寝殿只剩父子二人,灯火被气流扯得摇晃,铜镜里的倒影也微微扭曲,像一场无声对峙的序幕。
“父王那么多儿子,少我一个也不算什么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,“边境与羽族一战,我替大哥挡的那只玄铁长剑,落入溪水中,是我命不该绝,被村姑安欣救起。后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像把刀尖咽下去,“生了孩子阿晔。父王,何为情?何为意?”
龙岐山眉心微敛,指尖在案上轻敲,发出玉石相击的冷声。他起身,绕过玉案,每一步都似丈量过千年潮汐,走到龙玦面前,伸手欲抚儿子肩膀。龙玦却侧身避开,眼底燃着幽暗的火。
“吾儿, 本帝欠那女子一命,凡间女子救你性命,吾很感谢她。”龙岐山的声音低缓,像在给一场风暴定调,“吾可赐她金银财宝,亦可赐她长生不老,只要她愿意留在凡间,从此斩断尘念。”龙岐山指尖轻敲案面。
“呵呵……”龙玦低笑,笑声在空阔寝殿里激起回声,像碎冰相击,“儿臣要感谢父王了。父王有贤妻,有宠姬,环肥燕瘦,美颜动人,怎会晓得‘情比金坚’四个字怎么写?”他抬眼,眸色赤金,映出龙岐山微蹙的眉,“我在冰水里沉了三天,魂魄都快被忘川拖走了!当时你们在哪儿?安欣用草药一口一口把我从鬼门关拖回来!她连珍珠是何物都没见过,却把我这条命看得比天重。父王,你拿什么金银去称她这份情?”
“放肆!”龙霄终于拍案,玄晶镇纸应声炸成齑粉,蓝白碎屑被劲风卷起,在灯火里闪着冷光,“本帝是为你!因为你是本王最疼的儿子!不日便要在天柱祭坛宣你太子之位,授你龙阙兵符,统御万军!你若执意娶一介凡人为妻,文武百官怎么看吾?北溟三十六将、东海七十二族、羽族、鲛族、鲲族又怎么看吾?他们会笑我龙阙未来帝君,竟被草野村妇牵制,会笑我龙岐山教子无方,笑我龙族血脉自甘沉沦!千年威仪,一朝尽毁,你担得起,本帝担不起!”
龙岐山叹了口气,“儿,凡间几十载,弹指一挥间。你会遇到身份与你一样尊贵的王妃,她会陪你执玺镇海,会与你共享万载寿元,而非短短数十春秋,红颜枯骨,空余悔恨。”
“悔恨?”龙玦声音陡然拔高,震得殿顶夜明珠簌簌作响,“我若弃她,才叫悔恨!我若让阿晔在凡间被人指着脊梁骂‘没爹的野种’,那才是悔恨!父王,你教我以龙族荣耀为命,可没人教我——如何把真心当筹码,把爱人当弃子!”
他一步步逼近,“我告诉何为情何为意?情是冰溪里她把我拖上岸时,不惜一切救治我!情是我醒来第一眼,她在悉心照顾我!情是阿晔第一次抓我手指,软得像初春的风——”
龙岐山眼底掀起暗涌,却强行压下,声音愈低:“吾儿,你寿元千年,她不过蜉蝣一瞬。待她鹤发鸡皮,你仍少年,彼时她看你目光,可还会是今日模样?龙族最重承诺,你承诺陪她到老,可你拿什么陪她老?”
“我只要凡间几十年,我愿意为他成为凡人,陪着她陪着晔儿,父王,你不想看看你的孙儿?是了,你有早已有了孙儿,各个天资耀眼,怎么会看上这个一半凡血的小娃娃?”
龙霄背在身后的手攥得青筋暴起,指节泛白,却硬声冷道:“九儿,祖龙规矩不可破!”
“又是天规!”龙玦一脚踹翻锦墩,玄铁靴底擦出火星,“我一开口反对你们,就把这条老龙皮扯出来压我!你们拿它当神谕,我拿它当枷锁!”
“你若不听,他们母子只好陪葬!”龙霄声如寒铁,冕旒微颤,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疲色,“九儿,为父已替你挡下长老廷议,以你母后的性格,没有当场击杀他们全村人,没有抹除那女子记忆,已是法外开恩!休再逼我。”话音未落,龙玦蓦地抬首,眸中最后一点敬意轰然崩塌。他转身,玄靴踹向殿门,积蓄多时的怒意与绝望一并爆发——“砰!”玄木重门撞碎壁柱,金漆飞溅,吹得龙岐山衮袍猎猎作响。青年背影决绝如刀,一步踏入苍茫夜色,再未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