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鸾岛,极夜未褪,天色像被谁打翻的墨砚,浓得化不开。
霁月郡主抱膝坐在窗棂前,乌发未绾,顺着狐裘一路铺到地毯,像一条被雪压弯的墨河。
案上膳盒已揭开第三遍——
鲛人脂熬的羹、雪雁脯、冰芯杏酿、赤鲨胶……全是她少时爱吃的,连盛盏都是龙玦当年亲手挑的“海棠冻”。
她只舀了半勺,舌尖刚触到温度,就放下。
羹面结了一层薄冰,映出她自己的眼:
乌青、微肿、带着一点厌世的倦,像两颗被海水泡过的黑石子。
侍女小翠跪在脚踏上,声音压得极低:“郡主,您自打回来,整整三日没合眼。膳房换着花样做,您再不吃,岛主就要把咱们扔进雪窟喂鸾了。”
霁月没应声,抬手拂落羹面的冰膜,指尖被冻得一颤,却觉得那疼不够——
比起胸腔里那股钝钝的、像被海虫一口一口啃噬的疼,这点冷,算什么。
她起身,赤足踩上白玉地,脚踝一圈金铃细响。
把“铃是龙玦送的”重新钉回时间线——
那年霁月十三岁,龙玦十五岁,随姑母来雪鸾岛越冬。
小姑娘第一次学御剑,摔进冰谷,扭了脚。少年找到她时,她正抱着膝盖哭,却死活不肯让人背。
龙玦便把腰间佩铃解下——那是他出生时父帝赐的“行铃”,原本用来节制龙脉步速——随手扣在她脚踝,道:
“别哭了,铃响一次,我就慢一步,等你跟上。”
说罢,他先走,果然一步一响,一步一回头。
霁月抹干眼泪,扶着冰壁追出去。
那天之后,铃便留在她踝上,再没摘过。
至于“喜欢”,龙玦从未开口。
他只说:“雪鸾路滑,别跑太快。”
后来分别,他也只拍拍她发顶,像拍一只小兽。
于是那串铃,便成了霁月单方面攥住的凭证——
“他没说不要我,便是要我。”
她忽然烦透那声音,弯腰一把扯下,金铃“哗啦”散了一地,滚进长毛地毯,像被雪埋的星。
雪鸾剑横在案头,剑鞘薄得能透光,却冷得握不住。
她一把抓住,指尖立刻粘下一层皮,血珠顺着冰魄纹路渗进去,像雪里绽开朱砂梅。
“郡主——”小翠惊呼。
“退下。”
两个字,轻得像呵气,却冻得人不敢再劝。
殿外雪廊,王后披着银狐大氅,远远就听见剑啸。
那声音不是金属的清脆,是雪崩前的“咔嚓”,冰层自我撕裂的哀鸣。
她加快脚步,推门,一股寒气扑面而来——
霁月旋身、点足、回腕,雪衣扬起,像一朵倒着开的白昙;
剑锋所过,灯焰瞬成冰凌,宫人避之不及,贴墙而立,睫毛上全是霜。
“霁儿!”
王后喝止,声音不大,却带着雪鸾族长独有的“雪震”——
冰面应声龟裂,一路爬到霁月足尖。
霁月收势不及,剑尖一偏,“叮”地钉进地砖,直没至柄。
她借力跪地,额头抵住剑柄,长发瀑布般泻下,掩住脸,也掩住泪。
小翠趁机跪爬两步,颤声回禀:
“回王后,郡主自回来就这个样子,不眠不食,只练剑。奴婢怕……怕她再这么下去,经脉要冻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