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闭眼，脚跟后移半步，半步之外是万丈断崖。
雨忽然停了，世界安静得只剩心跳——咚，咚，咚——像有人在遥远山壁回应。
安欣抱紧龙晔，身体前倾，任重力拽向深渊。
崖顶狂风倒卷，玄羽督尉抬手制止放箭，冷声嗤笑：“愚妇，怪就怪你嫁错龙人！”
众天兵收弓，转身离去，黑甲消失在雨幕尽头。
下坠仅数丈，一道月白护罩倏然张开，如巨掌接人。
罩壁无色无形，只漾起一圈极淡的月影涟漪，与崖下水雾混为一色，肉眼几不可辨；风掠过，涟漪微颤，便似月夜湖面被云影轻轻拂过，悄无声息。
三瓶丹药被柔光托在半空——止血、祛毒、养魂——瓶身未留任何纹样，只蒙一层薄霜，像新凿的冰棱，冷冽又干净。
药香被雨气冲淡，却仍凝成三缕极细的白雾，缠绕在安欣鼻尖，转瞬钻入肺腑，化作暖流，先护住心脉，再缓缓沉入丹田。
护罩托着母子，缓缓降至崖底暗河，水雾氤氲，宛若无底之井升起一轮月亮。
下降间，连风都变得温柔，雨丝被无形之力拨开，斜斜擦过罩壁，碎成更细的银线，在幽暗里闪烁一瞬，随即没入深涧。
脚踏实地，安欣仍死死搂住龙晔，愣了半晌才回神。
她环顾空寂峡谷，唯有流水与风，高崖如墨，谁施援手？
想不透，便朝虚空拜了三拜：“佛祖保佑，他日必还。”
拜完，她把龙晔放在干燥的石面，自己跪在湿苔上，额头抵着冰冷的岩壁，泪珠顺着鼻尖滴落，混进雨水，再滑进暗河。
玄羽回营，半边战甲焦黑，跪地时血沿石阶淌成细线。他垂首，声音嘶哑却硬冷：“末将亲眼见其坠崖，深涧无底，尸骨无存。”
龙后未语，抬手，指尖一点血珠滴入铜盂，水面“嗤啦”升起雾气，化作水镜。镜面微漾，赫然映出数十里外小镇集市——安欣背着龙晔，正俯身买药的侧影。
她一袭粗布，鬓发湿漉，却掩不住眉眼清光。龙后眸色骤沉，金甲护手“咔”地捏碎铜盂，冷声如冰渣迸溅：“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！”
令出，殿外十二名金羽卫齐跪，玄羽咬牙再领命。追兵连夜出营，循水镜残留的一缕血气，驾鹰掠空，直奔山外小镇。马蹄踏碎夜雨，风灯蜿蜒如赤蛇，所过之处，连风都带腥。
黄昏，安欣背着龙晔钻进破庙避雨。
穹顶塌半，正中石蛇像通体幽绿，磷火浮动。
她前脚刚进，后脚铁甲围庙，风灯映得蛇鳞似活。
玄羽督尉提刀而入：“看你还往哪里逃！”
刀锋未落，石蛇瞳眶陡亮，绿火洪流般倾泻，瞬间映得破庙四壁皆成碧色炼狱。火舌翻滚，空气被灼得噼啪作响，碎石表面顷刻爬满蛛网般的翠纹。
火舌在半空一分为二，化作千丈蛇影，鳞甲铿锵，如有实质。蛇影盘踞穹顶，骨节咯吱拉伸，每一片鳞都映出幽绿冷焰，庙墙被刮得嗡嗡颤响，似万蛇同时嘶鸣。
外婆虚影立于蛇影之巅，白发狂翻，手拄蛇杖，佝偻背脊挺得笔直，浑浊眼底迸出两束碧火，像沉寂千年的蛇皇再临。绿火顺着杖身游走，映得她皱纹如刀刻，银丝成焰，佝偻身影在蛇骨背脊上被拉得挺拔而巨大；那一瞬，她不再是苍老村妪，而是万蛇朝宗的皇，威压倾泻，连破庙残梁都俯首低鸣。
“老身的囡囡，你们也敢动？”